“叶勉!”陆离峥进门便喊,也不看别人,目光直直落在叶勉身上,像是生怕晚一步人就不见了。


    “勉哥!我可算见着你了!”陆离峥咧着嘴乐。


    叶勉也激动地迎上去,“你这小子!怎么今儿就跑来了?”


    “我特地交代了下人,这几日守在公主府门前,方才你们仪仗一进巷子,我就得了信。”


    陆离峥几下脱了身上沾了寒气的披风,兴奋地抱住叶勉的腰,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可想死我了!”


    庄珝把茶盏撂在案几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离峥松开手,扭头对着庄珝敷衍道:“也想庄珝哥了。”说完便又转回去,对着叶勉傻乐。


    叶勉拉着他去一旁坐下,侍女上了热茶,陆离峥坐下后只抿了一口,就开始和叶勉滔滔不绝——先回忆过去,再吐槽眼下,最后绝望未来。


    陆离峥一年半以前,在国子学坐监期满,直接荫生入仕,如今在江南东路提举学事司任职,隶属礼部。


    俩人虽一年半未再见过,书信却从未间断过。


    当年金陵国子学派了二十名学子去京城读书,到了京城,那些本地学子自成圈子,抱团欺负他们这些南边来的,他们日子过得十分不好受。陆离峥年纪最小,每天晚上都偷偷哭一场。


    后来还是叶勉护着他,带他一点点融入北方学子之中。


    陆离峥眉飞色舞地回忆起他们一起读国子学时,叶勉带他逃学去逛集,叶勉带他回家过中秋,到了冬日,叶勉每天都在他学屋外面的雪人身上,插一圈他最爱吃的冰糖芦葫,惹得同窗们酸妒不已。


    陆离峥说到最后都快哭了,他自打国子学坐监期满,回到金陵,最想的就是叶勉!


    如今入仕为官,可再没人对他这般好了。江南东路提举学事司里,从上官到同僚,全是贱人。


    陆离峥因离开金陵四年,家里兄弟们与他不大亲厚。他在衙门受了气、遇到难处,还是喜欢写信给叶勉。前半年那阵子,一铺开信纸,眼泪就止不住往下砸。


    去岁叶勉自己备考正紧,却依旧耐心地一封封给他回信,教他如何拍上司马屁,如何和同僚相处。


    待今年,叶勉自己也入了仕,还特意走了礼部柳尚书的关系,“提点”他的上官多照应他几分。


    今天是过年,陆离峥倒不怕自家长辈骂他,却不好过甚叨扰长公主府。


    他拉着叶勉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子话,又约好了后头见面的日子,便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起身告辞了。


    陆离峥走后,庄珝摇头失笑。当年他初封郡王进京,陆离峥见了他,活像见到救命稻草,整日跟在他后面叫“庄珝哥”。如今再见面,拢共就拿正眼瞧了他两回,已满心都是叶勉了。


    午时一到,长公主府门前便噼里啪啦地放起爆竹来,红纸屑铺了一地。


    紧接着,管事带着几个小厮抬出两大筐铜钱,朝巷子里一把把撒出去,铜钱叮当落在红纸屑里。这叫“满地碎金”,寓意财源滚滚,福气满街。


    巷子里的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棉袄一拥而上,蹲在地上抢得欢天喜地。手脚快的一天能捡好几家,攒下来的铜板儿,能买半年的糖糕!


    按规制,长公主府内不得设立祭祀皇祖的家庙祠堂,不过府里也不用祭祀庄家祖先。


    故而只在院中设了香坛,长公主领着驸马和儿子们朝着京城方向燃香,遥拜帝陵。


    供案上鲜花果品罗列,长公主拈香在前,驸马在其侧,庄珝、叶勉、庄瑜、庄珩依次排在后头。长公主将香举至额前,躬身三拜,身后众人跟着磕头伏拜。


    除夕这日,府里的饭食只有一顿正经的。


    晚上的年夜饭讲究“大饮大嚼”才吉利,因而府里晌午并无大宴。


    一家人团团围坐,桌上摆着百事大吉盒,里头装着柿饼、桂圆、栗子、熟枣、吉祥糕,还有驴肉馅儿的点心叫“嚼鬼”,也是取个驱邪的口彩。


    长公主府里养着一班小戏,堂外早早搭了戏台,过年自然是要唱几出应景的戏。《满床笏》、《龙凤呈祥》、《仙官庆会》,锣鼓一响,满堂喜气。


    叶勉不大听得懂南边的腔调,庄珝便与他头挨着头,低声给他讲剧情。


    到了天黑吉时,正堂里数盏琉璃宫灯高悬,红烛煌煌,照得满堂亮如白昼。


    外头街巷的爆竹声已经响成一片,夹杂着孩童的尖叫声和狗吠,热闹得几乎听不清人说话。


    丫鬟们端着膳菜流水似的上来,山珍海味、冷盘热炒、蒸煮煎炸,一道道摆得满满登登。


    屠苏酒斟满,长公主举杯,满堂起身。这屠苏酒辛辣中带着药香,叶勉是头一回喝,抿了一口便捏着鼻子灌下去,惹得众人都笑出声。


    长公主亲自给叶勉布了几筷子菜,高兴道:“在金陵过年有一处甚好,街上早早便能热闹起来。咱们京城元宵那日才有灯会,金陵是初八,那日叫上灯节,一直要热闹到正月十八才下灯。”


    叶勉听罢也十分开怀,因着他公务繁忙,初十就得启程回京城,正遗憾赶不上他们的元宵灯会。


    他不是拘谨的人,也连连为公主和驸马布菜,笑道:“早便听说金陵灯会天下一绝,满城灯火如昼,殿下,上灯节那日,咱们一起看灯去!”


    长公主莞尔,“本宫可不和你们一起去,你们年轻人自己耍去。”


    驸马也玩笑道:“我也不与你们去,我和你母亲年年都一起看灯,今年也不许你们跟着。”


    长公主捂着嘴乐。


    “哦~~~~”


    几个年轻人被喂了一嘴狗粮,都怪叫起来,庄瑜龇牙咧嘴,“又来了!”惹得长公主笑骂着拍了他一巴掌。


    年夜饭吃得差不多了,正堂的槅扇门大开,炭火盆被下人们搬到了门口廊下,吉祥果点摆了一大桌子。长公主和驸马披上毛斗篷,移去桌旁品茶。


    院当中的一棵灯笼树上,一筒筒烟花绑在上头,叶勉带着庄珩一起持香,点燃后撒腿就跑。


    身后火花如瀑布般从树上垂落,银光闪烁,倾泻而下,映得满院生辉。


    府里家生仆役的孩子们全被放了进来,蹦高着拍手叫好。


    庄瑜使坏,点了一堆“地老鼠”,那烟花在地上急速旋转,喷着火星,满院乱窜,吓得小孩子们尖叫着乱躲,你推我挤,笑作一团。


    胆子大的大孩子们跟着叶勉去放“双响”,半空中炸开,震得人耳朵生疼。文静些的手里举着“滴滴金”,满院子都是金色的光痕在夜色中乱窜。


    叶勉最喜欢玩树上高高挂着的花盒,点燃绽开后,有的是“金菊吐蕊”,有的是“葡萄满架”,花火层层叠叠,流光溢彩,像是满树繁花盛开了一样。


    侍童侍女们全都围着他叫好,叶勉更来劲了,闹得额头浸汗顾不得擦,拿着燃香又去点那个“比翼连枝”,哪想那细绳捻子燃到最上头突然断了。


    叶勉手里举着香,满脸茫然。


    几个小丫鬟都捂嘴笑了起来。庄瑜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大乐,“哑了哑了!”


    叶勉不服气,蹦高着去点剩下的线捻,奈何跳了好几下,还是差了一大截。


    庄珝见状,从身后把他抱了起来,叶勉胳膊举直了,却依旧差一段。


    庄瑜在后头笑得更加嚣张。


    叶勉急得叫侍童去摞桌椅,长公主也正看笑话,闻言忙出声阻拦,“可不许!摔了怎么好?”


    叶勉满脸不甘,庄珝忽然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周围顿时一静,叶勉都急红眼了,不客气地跨了上去,庄珝一手扶着他的腿,一手撑着他的手掌,稳稳地起身将他驮在脖颈上。


    庄瑜带着庄珩和侍童侍女们嗷嗷怪叫起哄,满院子炸锅似的沸反盈天,廊下几个严肃的老嬷嬷也捂着嘴乐。


    “哎呀!”连长公主都捂了下眼睛,笑着嗔道:“这孩子——”


    叶勉举着香往线捻上一凑,嗤的一声,“比翼连枝”的花盒被点着——


    两道金色火花喷出,在半空中缠绕交织,如比翼鸟并肩而飞,又像连理枝交错而生。


    叶勉仰着头,眼里映着金灿灿的光。


    长公主也忍不住拍手,“这个好!好看又吉利!”


    驸马笑着去牵长公主的手。


    第84章 拜年


    正月初一,晨光初亮,庄府门前已是车马如流,轿子如云。


    族亲们每房都携着几大车的年礼而至,管事手里的礼单摞得老高,仆从们卸货的卸货,登记的登记。车上码着锦缎绸罗、金银器皿,箱笼上系着红绸,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按礼数,出嫁的女儿本该初二才回娘家拜年,可今日荣南亲王要来府上,各房的姑奶奶们便也顾不得规矩,初一就带着女婿、外孙们匆匆往回赶。


    夫家那边非但没有半句阻拦,反倒一个劲儿地催着早些出门。都盼着能借着这趟拜年,和王府攀上几分香火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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