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府门大开,门前早已聚了一堆人,站在前头翘首张望。


    见了马车拐进来,属官们纷纷整理衣冠,拥上前迎亲王驾,管事则小跑回府里通报,“回来了回来了!快去通报殿下!”


    巷子里顿时忙碌起来,庄家族亲们也纷纷在后头下了轿子。


    属官们在亲王驾前跪地见礼,管事们小心地摆上脚蹬,上前掀车帘。


    庄珝叫他们起身后,拉着叶勉的手径直进了府门,庄瑜则自觉地后退半步,跟在他俩身后。


    长公主和驸马竟迎至仪门处。


    荣懿长公主身上披着绛紫织金大袖披风,领口缀着一圈墨狐毛锋,头上赤金衔珠步摇垂珠累累,不怒自威,一派皇家贵气,雍容不可方物。


    驸马在其侧,腰束玉带,面容温和,眉眼间不染尘俗,即便站在气派华贵的长公主身旁,也并不逊色。


    庄珝携着叶勉至仪门前,给母亲父亲见礼。


    庄家族人们也跟在后头跪地,齐声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我的儿,快起来......”


    长公主直奔叶勉迎了过去,亲手将他扶起,又细细打量着他,满眼慈爱问道:“这一路上累不累?自你们离了京,本宫就天天惦记着,如今见了你,本宫这心里才算踏实。”


    叶勉乖巧道:“劳殿下挂心,这一路顺风顺水,半点不曾累苦。”


    长公主亲昵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头和庄家族人们寒暄了两句年庆的场面话儿,便把那些人交给驸马去接待了,自己则领着儿子们往后殿款款行去。


    第83章 除夕


    公主府后殿正堂内,早已布置妥当。


    长公主与驸马在上首落座,身后几名侍女低眉顺眼地捧着漆盘,静静侍立。


    老太监往堂前正中摆了三个青缎面子的蒲团。


    庄珝、叶勉并着庄瑜,三人齐齐跪去蒲团上,正式给长辈叩头行礼。


    “儿子给母亲请安,给父亲请安。愿二老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晚辈叶勉,给殿下请安,给驸马请安。祝您们新春吉祥,岁岁安康。”


    长公主笑着抬手:“快起来吧。”


    驸马也温和点头:“都是好孩子,快起来。”


    几人站起身,庄珝的三弟庄珩,也上前给两位兄长请安,随后又转过身,恭恭敬敬地朝叶勉作了一揖,面带腼腆地开口:“勉哥,欢迎你回金陵。”


    叶勉笑着拉过他的手,“我从京城带了好多有意思的玩意儿给你,待会儿你来我这里拿。”


    庄珩眼睛一亮,乖巧地点了点头,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长公主笑看着他们兄弟亲热,眼里满是欣慰,转头吩咐道:“把东西呈上来。”


    侍女蹲身呈上漆盘,上头摆着四个大红封,长公主招手将儿子们唤至身前,一人赏了一个。


    口里打趣道:“你们三个倒会掐日子,偏赶着除夕到家。我原还想着,你们得在路上贪玩,磨蹭到年后才到,这些压岁钱本宫就全给珩哥儿!”


    长公主给的压岁钱,自然不会是寻常的银票,叶勉手指悄悄一捻,红封里鼓鼓囊囊,沉甸甸直压手。


    庄瑜早站去驸马身侧,迫不及待地拆了红封。


    里头有几张大额庄票、一份南洋船队的分红利票、几个铺面儿的房契,他心心念念的一处庄园的地契纸也在里头,乐得他合不拢嘴。


    庄瑜正咧着嘴乐呵,扭头就瞥见叶勉手里那个红封,比自己的厚出一倍还有余富,封纸都快撑破了!


    他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惊道:“母亲!怎地叶勉的红封比我厚那么多?您也忒偏心了些!”


    长公主正在喝茶,头都没抬:“再嚷嚷,明年只给你装俩铜板儿。”


    庄瑜倒不在意银钱多寡,只是爱争风,嘴里嘟嘟囔囔,“原先就比不得你大儿子,如今连你大儿媳妇都比不得了......”


    叶勉见状,还怪不好意思的。


    长公主嗔怪地瞪了庄瑜一眼,拉着叶勉坐在身边,安抚道:“勉哥儿别听那混球儿胡咧咧,今儿个过年,你又是头回登门儿,除了压岁钱,自然还得有见面礼,这是规矩。”


    说着又打趣道:“况且,这才哪儿到哪儿?明儿个去了他们庄家,才算真格的......各房各户都给你备了见面礼,晚上拿回来给我瞧瞧,要是哪一房没上心,看本宫日后给不给他们好脸色?”


    “各房都有礼啊?”叶勉听罢,微微有些不安,“这......这真能拿吗?”


    “只管拿。”


    长公主爽利道:“你收了,他们心里才安生。往后什么规矩、什么分寸,你才好以荣南王府主子的身份,与他们分说清楚。从前这些事都是本宫在操持,如今你和珝哥儿都长成了,也该把这摊子事接过去了,让本宫也轻省轻省。”


    驸马哭笑不得,“好了,大过年的,不要吓唬孩子。先叫他们回去院子去晦洗尘,养好精神,今儿晚上我们一家人好好守岁迎新。”


    庄珝带叶勉暂辞父母,从正堂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侧院走去。


    叶勉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使了。


    京城的长公主府,他住了这么多年,已是富丽堂皇至极,哪想与金陵这座比起来,竟显得寒酸了几分。


    脚下的游廊铺的是水磨方砖,缝里嵌着铜丝,雨天不滑,晴日不尘。廊柱上镶着金漆,上头悬着的灯笼是用蜀锦糊的,金线绣着岁岁平安,穗子坠着米粒大的珍珠,随风轻晃,流光溢彩。


    虽是冬日,府里却随处可见绿意葱茏的花草,满目生机,半点不显萧索。


    庄珝牵着叶勉的手,七绕八绕,终于摸进了他的院落,穿过一条曲径,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三层的楼阁立在院中,飞檐翘角,朱漆雕栏,雄浑大气又不失江南的精致灵秀。


    金陵公主府有头脸的下人们都立在院门口候着,齐齐行礼,将两个主子迎了进去。


    屋子里已经燃了他们在京城常用的熏香,窗边高几上两尊鎏金铜鹤,嘴里衔着香炉。那鹤身上嵌的不知道是宝石还是琉璃,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


    叶勉由着侍人为自己解下斗篷,左右打量这屋子里华美的铺拍摆设,不由又是一阵咋舌——怪不得庄瑜时不时就嘲笑他穷酸,眼下看来,人家倒真不是刻薄......


    这兄弟三个自打出生,就在这等金堆玉砌之中打滚儿,和他们寻常官宦人家相较,压根儿就没活在一个天地。


    叶勉纳闷地问庄珝,“京城和金陵两处长公主府,明明都是一样的规制,怎地差了这么多?”


    庄珝拿着热帕子擦手,嘴里和他解释道:“虽是一样的规制,但京城府邸是户部拨银子,皇外祖母就算想替母亲修的体面些,可架不住京城规矩多,上有朝廷盯着,下有言官看着,不敢太惹眼。金陵府邸却是庄家拿的银钱,户部管不着,当时在造时,只要在规制内,用料、园林、陈设,什么都尽可着最好的来,自然更奢华气派些。”


    侍女恭敬地呈上来两盏茶。


    庄珝端起来抿了一口,舌尖滚过茶汤,确认并无太过苦涩,才将剩下的半盏递到叶勉唇边,喂他慢慢喝了下去。


    叶勉咽下茶汤后,脸皱巴巴的,庄珝紧忙捻起一颗橘香糖球塞到他嘴里。


    “这什么茶啊?”叶勉含着糖问。


    “七家茶。江南这边的旧俗,远归或遇晦气,可饮之解厄,里头配有苦丁,入口难免会有些涩口。”庄珝哄他道:“回京城我们就不喝了。”


    今日是除夕,白日晚上都有章程。俩人没再磨蹭,径直去了浴殿,用柏枝香汤沐浴净身,洗去旧岁晦气,随后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出来。


    府里早已热闹忙起年来,廊下的小厮丫鬟们踩着梯子各处贴福字,门上也新换了门神,秦琼敬德威风凛凛。


    庄珝和叶勉一从内室出来,正堂里侯着的夏内监和胡内监,笑盈盈地领着一帮侍童侍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给亲王、小少爷拜年,愿二位小爷新年大吉大利,万事顺遂!”


    身后众人跟着磕头,七嘴八舌地喊着吉祥话,有人喊“岁岁安康”,有人喊“吉星高照”,还有人喊“恩爱白头”,闹哄哄的,满堂新春喜气。


    压岁钱是早准备好的,每人一个大红荷包,上头绣着五蝠纹,里面装的全是各式金锞子,个个沉手。


    侍人们皆欢喜得不得了,庄珝又特意多赏了那个喊“恩爱白头”的侍童一份,顿时惹得众人哄笑起来。


    庄珝的院子里正热闹着,外头的小太监小跑进来禀报,“王爷,小少爷,陆家的三少爷来了,正在花厅上候着。”


    叶勉一听便乐了:“是小河豚——”说完便急着要去穿外袍,准备往花厅去。


    庄珝忙将人拽住,无奈道:“急什么?头发还没干透,吹了风又要头疼。”又吩咐小太监,“将人领来此处吧。”


    没一会儿,叶勉就听外头廊子上一阵“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唰”地被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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