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恼了,“那个叶勉在外头得罪的人不比安舟多?怎地就不见你说他半个不是!”


    “这如何能一样?叶勉将来有我庇佑着,他想做什么,便能做得什么。”


    邶云霁如今也懒得再装,索性把话挑明了。


    皇后叫他噎得上不来气,却不得不咬牙应下。他这小儿子最是翻脸无情,万一后头舟哥儿再不知趣,叫太子亲口对他讲出这些话来,那孩子心思重,不得气得病上几天。


    *


    荣南王府的仪仗一路南下,头两日叶勉还觉着新鲜,过了武县便有些乏了。白日里车马颠簸,夜里宿在驿站,条件虽不算差,却也谈不上多舒坦。


    叶勉蔫蔫地趴在地毯上,也懒得再跟庄瑜拌嘴,几日后队伍弃车登船,他才松了口气。


    两岸的景致从光秃秃到渐渐有了些绿意,叶勉又开始活泛起来,拉着庄珝趴在船头看河上的商船、渔舟。


    过了山阳,两岸的屋舍也多了起来,水乡的气息越来越浓。


    船行至广陵,天色已晚,便泊在码头过夜,补给船上用度。


    几人出了船舱,江风微凉,庄瑜指着远处璀璨连绵的灯火,笑着对叶勉说道:“明早过了广陵,再行两日,我们便到家了。”


    说着又惋惜道:“可惜了了,咱们得赶在正旦前回去,不然先带你上岸去广陵逛逛,那广陵城里好玩儿的去处可多着!”


    叶勉听罢,目光越过船头,落在岸上那座隐约可见其繁华的广陵城,对这座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城池,生出几分好奇。


    庄珝见他眸光熠熠,脸上掩不住的神往,心中不由软了几分,便放缓语气,温声哄他道:“待下回南下,我们挑个暖和的春日,我带你在广陵多住一阵子,把你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


    庄瑜也笑道:“咱们江南形胜,好去处数不胜数,叶勉以后常回来便是。”


    庄珝命人下了船,直奔广陵城最负盛名的明月楼,将酒楼里的招牌菜一一用食盒仔细装好,带回船上给叶勉尝鲜。


    几人回去船舱用膳,庄瑜贼兮兮地和叶勉说,过几日要带他去秦淮河上听曲儿。


    “我金陵的朋友们,个顶个的会玩儿,哪条船上小曲儿婉转,哪支画舫的花娘嗓子脆,他们都门清。”


    庄珝抬眸,冷冷甩了他一记眼刀。


    “哪条画舫的酒菜好,他们也清楚......”庄瑜忙补道:“咱们金陵吃鸭馔,有荷叶裹鸭、炙鸭子,还有桂花鸭,入嘴满口生香。你在京城待久了,舌头都钝了,到了金陵,哥儿几个保管把你伺候得不想回去。”


    庄瑜爱玩会玩,又有意和叶勉套近乎,一路上险些将叶勉到金陵后半个月的行程,都给排满了。


    叶勉只一句就把他打发了,“我和你哥去,不带你。”


    庄瑜:“......”


    腊月三十日,岁除。


    辰时刚过,天已大亮。


    金陵渡口,正中央的码头泊位前搭着彩棚,沿江一岸插满了庄家商号的番旗,青底金字,一路铺排开去,绵延数里,望不到头。庄家的家丁护院,皆穿簇新青色棉甲,腰佩短刀,精神奕奕地分列两岸。


    庄氏族长率着几位族老,和各房的子弟们,乌泱泱百来号人,早早便候在岸边,眼巴巴地望着江面。


    几艘庄家自家的楼船已提前驶出数里,为荣南王的船队引水开路。


    江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吹得番旗哗啦啦作响。有人忽然喊了一声:“来了!瞧见船了!”岸上顿时骚动起来。


    金陵长公主府的邑司,也率着属官们站起身。


    庄家的楼船引着王府船队缓缓靠岸。船刚停稳,金陵长公主府的一个老嬷嬷带着十来个大丫鬟捧着包袱、披风,率先踩着踏板登了船。


    江南冬日虽比京城暖和,可一大早的江面湿寒无比,长公主怕他们年岁小不知轻重,早早就嘱咐丫鬟们替他们把厚衣裳裹好,再叫他们出船。


    丫鬟们进了船舱,先喜气盈盈给三个主子请安,又由老嬷嬷带着,郑重地给叶勉见礼。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伺候三人换上簇新的裘衣斗篷、皮靴。叶勉还比他们多了一条白狐围脖,毛锋蓬松柔软,衬得他整张脸都小了一圈。


    庄瑜好了没几日,又开始犯贱,酸溜溜道:“严嬷嬷怎地都出来了?我母亲身边离得了您?”


    严嬷嬷是长公主下降江南时,从宫里带出来的老嬷嬷,年纪比夏内监还大上几岁,日常只在长公主身侧支应,素来不理俗务。


    严嬷嬷弯腰给叶勉理着衣裳,笑眯眯道:“前两回公主殿下回京,老奴因为身子不济,无法跟去,无缘得见咱家小少爷。今儿个小少爷回家,老奴欢喜地一晚上都没睡好,早早就和殿下讨了恩典,亲自出城来迎迎。”


    庄瑜撇了撇嘴,扭头从船窗往外看了看,又跟叶勉抱怨:“瞧瞧,这排场......都怪我娘偏心,把爵位给了我哥,什么都不给我留。上回我从岭南坐船回金陵,可没一人来接我!下人牵来的马,还被扎了脚,我是骑驴回去的……”


    叶勉乐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给叶勉理靴子的丫鬟也笑出声,无奈道:“我的好少爷——上回是您淘气,提前小半个月偷跑回来的,咱们可上哪儿接您去?”


    船板搭稳,王府护军们先行下船登岸,将闲杂人等隔在外围。紧接着三人被仆从丫鬟们簇拥着出了船舱。


    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庄家族长紧忙率着族人们齐迎了上来,跪伏一地,齐声道:“恭迎亲王回南。”


    庄珝几步上前,弯腰扶起曾叔祖和祖父,“两位长辈何必如此,快起来吧。”又冲后头跪着的庄家子弟抬了抬手,“天寒风大,虚礼尽免。今日且先安顿,待回府后再与诸位一叙亲谊。”


    庄老太爷颤巍巍地站起身,本想带着族中有头脸的子弟,先和叶勉寒暄两句。


    听庄珝这么说,便识趣地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转而挥着胳膊一迭声地吩咐小辈们,“快快快!江边湿寒,赶紧服侍王爷和叶小少爷登车!”


    岸边马车已排了一长溜,朱轮华盖,青帷油车,前前后后数十辆。丫鬟家丁们,个个穿着簇新的棉袄,手炉、袖笼、毡毯捧在手里,齐齐候在一侧。


    码头上原本看热闹的百姓们,见了这稀奇的阵仗,知道是有贵人到了,纷纷让开些,却又不肯走远,三三两两地张望,嬉笑小声议论着。


    庄珝、叶勉、庄瑜带着一众护军侍从先行,前呼后拥地往长公主府方向迤逦而去。


    庄家的家丁们这才涌上船去,热情地帮着京城公主府的仆役们,搬卸船上的箱笼,你一言我一语地和他们套着近乎。


    叶勉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往外打量着。


    金陵城名不虚传呐,果然繁华得不像话!


    街道宽阔,两边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茶叶铺、珠宝楼、酒楼茶馆......各家铺子门前皆挑了大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


    有个酒楼门面最阔气,上下三层,雕梁画栋,门口还摆着几口大锅,那蒸笼摞得比人都高,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马车里钻。叶勉咽了咽口水,恨不得立马下去尝尝。


    车马绕过商街往民坊去,就见有些大户人家还在门口搭了松柏彩楼,上头扎着红绸和绢花,气派非凡。


    巷口一群孩童在放爆竹,捂着耳朵又笑又叫,红纸屑炸得满天飞,空气里硫磺味混着食物的香气,说不出的热闹。


    叶勉前世来过一回金陵,竟也是在过年的时候,如今重游旧地,看着外头时移世易,不仅感慨万千,眼睛都直了。


    庄瑜在金陵渡口灌的那一缸酸醋,还没褪干净,笑话他道:“行了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来的乡里小哥儿,头一回进城呢。”


    他想了想又说:“冬狩那日,皇外祖母还提,要把白家姑娘说给我结亲,还好我闹了一场给搅和黄了......我可不想娶个北边儿的土包子。”


    叶勉回身斜了他一眼,“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人家白家姑娘可看不上你!”


    他看向庄珝说道:“从西山行宫回来,白家兄弟就和我提起过这事,女孩儿家里本就十分不情愿,听说庄瑜私下把婚事拒了,一家子高兴得当晚就把除夕的爆竹给点了!那热闹的......街坊邻居还以为他们家提前过年了呢。”


    庄瑜脸上挂不住,嗤了一声,“谁稀罕......”


    叶勉骂他:“不稀罕就少提!本就是太后娘娘私下探探口风,两边都没点头就过去了,你这般口无遮拦,传出去倒像人家姑娘被挑拣过似的,坏了人家名声,小心白家人打上门来!”


    马车缓缓拐进长公主府所在的街巷,喧嚣声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遥遥望去,府门巍峨,朱漆铜钉,门楣上高悬着先帝御赐的金匾,上书荣懿长公主府,门前一对石狮子披红挂彩,气派非凡。


    巷口处,几名身着玄青袍甲,腰佩长刀的侍卫身姿笔挺,见马车驶来,当即齐齐单膝点地,恭敬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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