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云霁特意吩咐御膳房整治了一桌席面儿,给他饯行。
“金陵那地界,冬日虽不及京城寒冷,湿气却重,庄珝和庄瑜是惯了的,你自幼在京城长大,怕是受不住。记得让下人勤换被褥,屋里炭火也不能断,别叫湿气浸出毛病来。”
邶云霁说着,叫人把早早备好的包袱捧出来。
“孤叫尚衣局给你制了几件青猾皮坎肩,这料子细如绸缎,却不沁湿气,你贴身穿着,护住胸口腰背。”
叶勉笑嘻嘻地去翻包袱,底下还压着两双鹿皮靴子,靴筒里头衬着兔毛。
太子又道:“孤备了几车的年礼给金陵长公主府,眼下在宫门口侯着,过会儿你们一并带回去。”
叶勉都要热泪盈眶了——谁能想到有一天,长公主府还能见着东宫的回头钱儿。
还没等叶勉出声谢他,就听邶云霁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到了金陵,要在姑母跟前多说孤的好话,别整日只惦记吃和野!庄家那边的银钱走动和人情往来,你多长个心眼盯着,好东西多往东宫掏,听见没有?”
叶勉嘴角抽了抽,“臣和庄珝可是一体,庄家也算臣本家呢,您让臣把自家银钱扒拉到东宫,您拿臣当二傻子使唤呢?”
太子啧了一声,看猪似的看着他,“什么本家?自古恩爱到头的能有几个......如今你们蜜里调油,自然是一家,待哪天闹掰了,不反目成仇就烧高香了。”
邶云霁苦口婆心:“你哥当初为何同意你进东宫,这么久了还不明白?”
叶勉翻了翻眼皮,他哥推他进东宫,是在给他两头下注,可不是叫他胳膊肘往外拐。
君臣俩在一处久了,太子一眼便从叶勉眼里读懂了他的心思,当即没好气道:“你哥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少听他的!”
叶勉:“......”
太子又哄他道:“你哥有妻有儿,没什么闲工夫操心你,你那爹又自来对你不上心,庄珝更是外人……叶府、荣南王府都不牢靠,只有东宫才永远是你家。”
邶云霁见叶勉一脸不屑,当他看不上东宫,又悄声与他附耳道:“傻孩子,待日后那天,乾元宫也是咱爷俩儿的......”
第82章 回南
腊月初十一早,巷子里的灯笼还大亮着,红彤彤地映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火。
长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已经热闹起来,车马沿着巷子一溜排开,箱笼摞得满满当当,油布覆面,绳索捆的死紧。
护军列队于巷口,扈从的侍卫、婢仆、管事,各色人等穿梭其间,清点人数、检查车马,忙得热火朝天。
几个管事拿着册子一项一项地清点,时不时扯着嗓子喊:“轻点放!那箱子里头是瓷器!”
“前头的让开,别挡着道!”
街巷附近的府门早习惯了公主府的排场,可这一回阵仗实在是大,不少下人都裹着棉袄探出头来看热闹。
有人嘀咕:“这是要搬家?”
旁边的人摇头:“回金陵过年呢,听说得走到年根儿底下才能到。”
长公主府的后街上,比前巷还要热闹——依附荣南王生活的庄家族人们,也在紧锣密鼓地装车。
他们此番跟着王府仪仗回金陵,一路安稳不说,回去脸上也有光。族人们瞧见他们是王府跟前得用的人,少不得要高看几眼。
十几辆青帷油车早已备好,虽不及王府的规制,却也讲究得很,庄家族人陆续出来,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几个年轻的小姐隔着车帘说笑,偶尔探出头来张望,被嬷嬷轻声催了回去。丫鬟们抱着包袱挤去下人乘坐的马车,车子还没动,就有人摸出瓜子来分,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初十辰时初刻为吉,荣南王府仪仗动身启程。
叶勉从今日起就正式放了年假,乐得一宿都没怎么睡好。
庄瑜一上马车便跟他吹嘘,“我们金陵过年那才叫过年!年货摊子腊月里就开始摆,一直能热闹到正月十五......到了年跟前儿,秦淮河两边儿都是彩灯,水里是画舫箫鼓,比你们京城风流多了!”
叶勉听他这话就不大乐意,“我们京城怎么了?我们过年也有庙会、灯会,满街都是百戏杂耍,热闹的不得了,怎么就不风流了?”
“快拉倒吧!你们一入冬就冷得人缩手缩脚,刚出锅的热乎包子,才咬上一口,里头的油花子就冻成了白茬。出门逛个庙会,人还没走到地儿,鼻涕先冻出来了——这叫什么风流?这叫风寒!”
叶勉闻言,杏眼一瞪,“就你们好!大冬天的,屋子里比外头还冷,湿气恨不得往骨头缝里钻!你们不仅风寒,还风湿呢!”
“你们春天风一吹满天沙子,一张嘴先吃半斤土!”
“你们黄梅雨一落,裤衩都不够换!”
“你们冬天像冰窖!”
“你们夏天像蒸笼!”
俩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打地图炮。
叶勉拌嘴急眼了,恨不得“呸”他一口,被庄珝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嘴,硬生生拦了下来。
低头教训他道:“不许吐口水!”
庄珝简直头疼,叶勉在国子学,学了四载的官员容止风仪、进退仪轨,向来是他们那一年里最拿得出手的——举手投足端方沉雅,名士风流。
可入朝才一年,就被那群老大人们给带坏了......尤其是东宫监国那两个月,跟他一起列班朝议的,都是一帮积年的老官油,一个个没个正形,下了朝就爱逗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教给他。
叶勉那阵子回到家就爱“嘎嘎嘎”地奸笑,被他拎去府里容训师傅那里,连补了好几堂课。
叶勉养在长公主府这么多年,庄珝虽在吃喝穿用上对他百般纵溺,教养上却不含糊,该严厉的时候也十分严厉。但凡见他学了什么坏毛病,立时就给他掰正,从不纵容。
庄珝一只手臂把他揽在胸前,拇指和食指在他两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带了点惩戒的意味,低头道:“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当众朝人吐口水,像什么样子?”
叶勉嘴巴被他捏成“O”型,忙含混应道:“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不吐了。”
庄瑜在一旁乐得看戏,幸灾乐祸。
庄珝连个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只冷声抛出威胁,“再和叶勉吵嘴,就滚回自己车上去!”
庄瑜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却是不肯走的。他还指望趁着南下赶路的这段光景,与叶勉好生培养些交情。
他爹说的没错——他日后若是想多得些好处,是万万指望不上他大哥的。
庄瑜顺势与叶勉换了个话头,“前儿个,我哥让我出面,把贺家大房那些人给打发了,我可没你们这些人的好涵养,当场就给他们个没脸。”
叶勉自是清楚他说的是哪桩事,也换了神色,追问他细情。
庄瑜将那日经过娓娓道来,末了,又悄声向他邀功,“我知道那个叫贺安舟的,素与你不对付,常在皇后跟前不说你好话......我那天前出宫前,也特意去见了太子,给那姓贺的上了点眼药。”
叶勉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庄瑜。
坤福宫。
皇后正与来请安的太子问话,“你底下那个叶勉到底怎么回事?庄家前日拿着由头搪塞,又不许你大舅舅家的人跟船了......听说就是他在从中搅和,他既是你宫里的,不说顾着贺家就算了,怎地还反过来拆贺家人的台?”
太子似笑非笑问道:“安舟方才去母后宫里告状去了?”
皇后见儿子面色难看,忙说:“这事是舟哥儿搭的桥,他心里不舒坦,这才跑本宫这里念叨两句。”
邶云霁也沉下脸,“他还好意思与人念叨!多大的人了,竟还如此不晓世情!贺家有事求托荣南王府,他要从中牵线本无可厚非。可他是怎么做的?这人居然故意绕过与他朝夕相处的同僚,径直去找荣南王商谈!这般行事,他到底是去求人,还是去结仇?”
皇后听儿子这般数落侄儿,有些不痛快,“托求荣南王府办事,直接去找庄珝有何不妥?荣南王府的外事,几时轮到叶勉做主了?”
“母后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太子冷哼,“叶勉自打出仕,荣南王便一直在给他抬轿!如今连太后娘娘都将他当孙媳看,今年中秋重阳,连连往叶府走过两回礼!太后和荣懿长公主都承认的人,他偏要故作不认,去下人的脸,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
皇后一时说不出话,气得面上涨红。
太子又道:“前两日,庄瑜还与儿臣提起这事,荣南王本以为安舟与叶勉通过气,复亲自托求他,这才随口应了这桩事。西山时俩人闲聊,才知晓前后!荣南王府大为恼火,这回是看在儿臣的面子上才未深究,只叫我管教好表弟!”
皇后脸上挂不住,“本宫自己的侄儿,本宫自会管教,用不着旁人操心!”
邶云霁不屑地哼了一声,嘴跟刀子似的,“安舟年岁也不小了,却极不晓事,这些日子在外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母后也合该狠心管教才行。免得他日后闯出大祸来,到时候连母后都护不住他,才知道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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