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寿宫中,太后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端坐在主位上。


    今天过节,不似平日那般拘着规矩,妃嫔们三三两两谈着衣料首饰,几个年纪小的皇孙也在殿里追着笑闹,太后看着他们笑得眉眼弯弯。


    皇后看了看漏刻,已经快到午时,转头小声吩咐女官,“让人去外头迎迎太子。”


    太后也惦记着,和皇后抱怨:“定是哪个侍讲延堂了,这帮老学究!过节了也不让哀家的孙子歇歇。”


    正说着,就听殿外太监高声唱报“太子殿下驾到——”


    殿门处的宫女太监们跪地,皇子们齐齐站起身,后妃们也慌忙止了谈笑,正襟坐好。


    太子大步跨进殿来,身后跟着乐颠颠的叶勉,怀里抱着两枝刚折下来的红梅。


    太后满脸欢喜,招手让太子过来她身边坐。


    叶勉跟在后头行过礼后,把怀里香气扑鼻的红梅献给太后,笑吟吟道:“娘娘,这是我们殿下方才在东苑折的,挑了半晌才挑出这两枝,说旁的都配不上娘娘,就这两枝开的最精神,殿下说这是‘双梅送福’,愿娘娘福寿双全,笑口常开。”


    太后听罢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一迭声地叫宫女把库里的白玉福寿瓷瓶拿出来,摆在殿中最显眼的位置。


    康文帝笑着打趣,“到底是年轻人心细,朕就想不到送花,只记得让人熬粥了。”


    众人皆笑出声来,连从太子进殿就板着脸的嘉贵妃都翘起嘴角。


    皇后亦以帕掩唇,心里却嘀咕——他儿子要是懂这风情,会送个花儿、朵儿的,也不至孤零零到现在,仍孑然无伴。


    梅花是谁折献的,殿里众人心里门儿清。


    皇后觑着眼打量他俩,就见这君臣俩,里外都穿着一式的衣裳。殿里炭火旺,叶勉被热气一烘,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眼清朗。


    皇后不由心里叹气,年后得加紧把太子妃人选定下,她也好早早抱皇孙——生个叶勉这样的孙儿就行。


    人齐全了,慈寿宫的大嬷嬷吩咐宫人奉上腊八粥。


    太后抬手召叶勉来她身前坐下,仔细问话。


    庄珝和庄瑜今日都没进宫。


    他们今年要回金陵过年,腊月里北方运河冻得结实,只能先走一段陆路,再换船南下,这么一折腾,得二十日才能到,所以后儿个初十就得启程动身。


    长公主府里忙活得人仰马翻,归置行李、清点细软、分配车马,桩桩件件都得这两日安排妥当。


    “车马可够用?护军可点齐了?路上吃食备足了没有?”太后拉着叶勉的手,关切地问个不停。


    荣南王府一行回南不是小事,且不论卤簿仪仗自有定规,单是给金陵亲族备下的节礼,便装了数十车,再加上扈从侍卫、内侍婢仆等林林总总,队伍铺排极长。


    听说住在长公主府后街的那些庄家族人们,也要随着仪仗回金陵,太后得知后十分不高兴。


    那些人素日依附荣南亲王过活,没见给主子出过什么力,如今倒来裹乱,简直不成体统。


    叶勉认认真真地回道:“娘娘放心,车马都备妥了的,护军点了两百骑,皆是王府亲兵。”


    太后也给长公主捎了几大车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单是京城里新时兴的衣裙和头面儿,就装了七八箱子。


    太后就这么一个闺女,长公主都四十的人了,太后还跟哄小孩似的,年年给她置办新衣裳、新首饰,恨不得把京城里时兴的好东西全搬去金陵。


    老太太抓着叶勉的手,给他派了个“细作”的差事,要他帮着刺探,驸马可有好生服侍公主?庄家族人有没有闹幺蛾子的?府里下人是否安分?回京后都要细细告诉她。


    叶勉拍着胸脯,一脸郑重地应了下来。


    康文帝忍俊不禁,扭头去和太子说话,当做没听见。


    慈寿宫里,太后正带着一群龙子凤孙正其乐融融地喝着腊八粥。


    御前总管太监轻手轻脚从外头进来,在康文帝耳边低语几句,康文帝面色一变。


    太后瞧见了,忙道:“皇帝若是有要紧事,尽管去忙,哀家这儿有孩子们陪着呢。”


    康文帝搁下粥碗:“母后,前朝有急务,儿臣得去瞧一眼。”


    殿内众人忙起身垂立。


    太后摆摆手,“皇帝去吧,正事要紧。”


    康文帝和太后告罪后,又点名太子,“云霁跟着朕走。”


    叶勉粥都没喝上半口,匆匆随着太子去了乾元宫。


    暖阁中,吏部尚书躬腰硬着头皮禀报,康文帝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今日一早,吏部收到一份呈文,竟是一百三十三名候补官员联名呈具,自请开缺归乡。


    文书措辞极其委屈:


    “臣等寒窗数十载,蒙圣恩录名候选,本欲粉身以报。然候补至今,少者十载,多者二十余载,家贫亲老,无力在京支撑。今自愿放弃候选资格,归乡务农、教书,不敢再耗朝廷钱粮。惟愿陛下爱惜人才,使后来者不必如臣之困顿。”


    秦尚书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道:“圣上在太后娘娘跟前尽孝,臣本不该此时叨扰......然此事非同小可,臣不敢不报。”


    康文帝凛声问道:“如今吏部名下,赋闲在册的待选有多少?”


    秦尚书低头,“在册的各科学子、举人、进士、恩荫子弟,共有一万一千挂零......”


    康文帝垂眸在心里算了下,竟要四五十人,抢一个缺儿。


    “册子带来没有?拿来我看看。”


    “是!”秦尚书早有准备,从中官手里捧过一摞记册,恭敬地放在康文帝旁侧的案几上。


    康文帝抽出一册,随手翻看,入目竟是触目惊心。


    一举子二十五岁中举,如今四十八岁,还在等八品官的缺,名册上批注:“家贫,靠妻女纺织度日。”


    一秋闱中式的举人,三十三岁金榜题名,如今四十八岁,候补整十五年,名册上批注:“患眼疾,几近失明。”还没当官,人已经快废了。


    一恩荫子弟,祖上积功得世职,二十六岁候选,如今四十五岁,等缺十九年,名册上批注:“家道中落,靠典当度日。”


    康文帝合上册子,闭目沉吟。


    一百三十三人请辞是无关痛痒,但此事若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所求无非出仕一途。若让他们觉得考中也无官可做,科举便成了笑话,大文的根基危矣。


    “太子怎么看?”康文帝目光看向太子。


    太子稍作思忖,恭敬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处置须慎之又慎。一百三十三人联名请辞,非一日之寒,实乃朝廷积弊日久之果。若朝廷置之不理,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吏部尚书也附和道:“回禀圣上,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朝廷冗员积弊已久,若不借此整肃,日后朝纲必受其累。”


    康文帝:“太子继续说。”


    太子:“朝廷每岁空出实缺,不外乎以下几种情形,官员致仕、死亡、丁忧、罢免,其中唯有致仕一项,朝廷尚可调度,以平抑候补之患。”


    康文帝沉吟片刻,下旨道:“此事着吏部与东宫会同妥议,拟定章程,年后密呈朕览。至于那一百三十三人,吏部须逐一安抚,不可声张,更不可酿成风潮,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太子和礼部尚书皆跪地领旨。


    秦尚书奏对已毕,便识趣告退。


    太子给叶勉打了个眼色。


    叶勉悄声过去,“秦大人,外头下雪了,下官送送您。”


    说罢便与外间的宫女要了两把伞,陪着秦尚书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秦伯伯,薄雪路滑,您扶着侄儿。”


    秦尚书从前是叶侍郎的顶头上司,算是看着叶勉长大的,俩人私下里十分熟恁。


    秦尚书走在宫墙夹道上,一手打伞,一手扶着叶勉的胳膊,笑呵呵道:“勉哥儿这几个月怎么没去伯伯府中去玩?你伯母可念叨好几回了。”


    “是侄儿的不是,忙昏了头,竟忘了去给伯母问安,改日定登门给伯母请安赔罪。”


    “好好好——”


    “秦伯伯,那些候补官员的联名呈具......”


    叶勉一直将秦尚书送至宫门口,才返回乾元宫。


    秦尚书迈出掖门后,头上冷汗更甚。


    这一百三十三个选人突然上书请辞,竟是后头有东宫在推波助澜......


    太子这是想一箭双雕,既清算碍事的朝堂旧人,又能拉拢未来的政治班底。


    万余人的候补官员,谁替他们说话,他们就记谁一辈子的恩。待他们补到缺,自会死心塌地效忠东宫。


    *


    长公主府启程回南的头一日,庄珝、庄瑜进宫给长辈叩头辞行。


    朝廷每年京官封印之期在腊月二十二,叶勉因要提前动身,只得具折告假。


    他将告假的折子递去詹事府后,又去东宫和太子当面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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