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的目光也越过众人,悠悠落在他身上,勾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
叶勉勒住马,不避不让地迎上他的目光,他们二人也算冤家路窄,新仇旧恨了......
早在几年前,他还是国子学的白身学生,头一回随皇家夏苗狩猎。当时他为了给他娘争绿珍珠的彩头,和同窗们爬树下河,折腾得狼狈不堪,最后却被五皇子以势欺负,彩头落空不说,自己还成了个笑话......那是他们俩第一回结下梁子。
叶勉盯着瑞亲王,他倒要看看,这一回他还有没有当年的本事,再从他手里抢东西。
五皇子身边围着的那些世家子弟,除了贵妃娘家的亲眷,其余皆是新选入瑞亲王府的属官子弟。
这群人刚到王府不久,正是要拿出本事来站稳脚跟的时候。这回随五皇子行猎,个个都鞍马鲜衣,箭囊饱满,铆足了劲地想露脸。
对上叶勉这个五皇子的“明牌对家”,自然也都没什么好颜色,虽不至一脸敌意,可也都冷着眼。
叶勉目光掠过他们,落在最中央那群梅氏子弟身上,仔细打量了几眼,心下感慨不已......还真不愧是百年氏族教养出来的年轻俊彦,与旁家子弟站在一起,无论品貌、举止、气度,都高出不止一筹。
梅家的那群年轻人,也在复杂又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神却清正端方。他们自然早早便知道叶勉,论及过往恩怨与阵营立场,两家也算得上是有仇了,今日却是双方头一回正面照面。
梅家领头的那位年轻子弟看了他半晌,率先朝他微微颔首示意。
叶勉也礼貌地冲他们点了点头,颈间银白的毛锋随之在日光下轻轻一颤。
东坡上先被“死对头”们插满了旗,叶勉自然在此处讨不到好,正迟疑要不要下坡另寻猎点,忽而听见不远处有人唤他
“叶勉——到这边来。”
他循声望去,就见坡顶那处错落地插着两色旗号,竟是庞家和陈家——昭怀太子妃和丽嫔的娘家。
两群子弟正在高处笑着朝他招手,叶勉心下一喜,轻夹马腹。
他们虽也未曾正式照会过,不过这世道便是如此,立场相合,便是天然的盟约;相反,若是立场背道,纵有再多彼此欣赏、惺惺相惜,也注定无法结交,终是陌路。
叶勉带着一群侍卫,顺着坡道策马而上。梅家子弟看了会儿他的背影,皆默契地垂下眼帘,收回目光。
庞家、陈家子弟十分热情,“我们在一处挤挤便是,此处正对着西边那条兽道,视野又开阔。你派几个人在这里守着,晌后上林苑放了虎,多半能抢旁人前头寻着那大虫的踪迹。”
猎虎不是单打独斗的事,五皇子那边拉帮结伙,声势浩大。
叶勉这边自然也不遑多让,东宫、荣南王府、贺家、白家、柳家,几路人马早早彼此招呼,各自认领了方位,有守隘口的,有伏高处的,有居中策应的,把山谷围得严严实实。
叶勉笑吟吟地连连拱手,和庞陈两家道谢。
还好有他们及时帮衬,不然因为他耽搁时辰,错失高处猎位,还要连累旁人为他重新调整阵脚,简直太不像话了。
第78章 猎虎
康文帝带着太后、皇后,和一群近臣们,登上望狩台。
望狩台搭在山腰开阔处,以巨木为架,锦幄围三面,只留南面敞开,正对山下整片围场。
台基上铺了厚厚的猩红毡毯,正中设着御座,皇后与太后分坐御座两侧,文武大臣们按品级列坐其下。
山谷围场上各家子弟的动静,皆被望狩台上收入眼底。
一位在京养老的老辈宗亲,坐在康文帝下首,抚须笑着凑趣:“圣上,臣听闻......晌后上林苑会在围场放入一虎,几位殿下皆要亲自下场争此头彩。臣等今日可是备足了彩头,就等着看哪位殿下拔得头筹,好沾沾喜气啊。”
近臣们跟着附和,“天家儿郎英武,臣等今日有幸,能一睹殿下们的风采了。”
康文帝畅怀大笑,“朕都瞧见了,列为爱卿家里儿郎亦弓马娴熟、风采卓然啊!”
臣子们纷纷自谦,连道:“家里犬子不过略通骑射,如何能与殿下们相提并论。”
老宗亲又半是试探,半是感慨道:“就是不知今日这头彩,最后会落到哪位殿下手中啊?”
近臣们听他终于问到重点,全都竖起耳朵。
康文帝平静道:“自然是朕的太子,太子在北境跟着边军摸爬滚打,历练出一身本事,弓马骑射样样拔尖,猎只老虎,算不得什么。”
臣子们心下波动,面上却齐齐堆笑,一时间颂扬声四起。
太后没听懂君臣机锋,只瞧着热闹,认真插话道:“哀家倒是看好荣南亲王!当年在国子学,他骑射考试次次甲优,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罢和他们细数,荣南王几岁能百步十环、几岁就能拉八力弓......
臣子们面上赔笑......这老太太,谁问你了???
太后满脸骄傲地在大臣们面前,晒完她家优秀的外孙,忽然瞧见另一个,面色一顿,张口催促庄瑜,“瑜哥儿也跟着他们玩去。”
庄瑜从小到大是驸马带的多,最是娇惯,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的,这性子太后多少有些不喜。
庄瑜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兴致缺缺地摇头。
“叶勉身边最热闹,叫他带你玩。”太后耐心劝着,“别学那江南小公子的做派,文文弱弱的,你娘在京里时,也爱骑马射箭呢。”
康文帝也道:“瑜哥儿回头得把骑射捡起来才行,身子骨练结实了,将来才受用。”
太后嗔道:“可不就是,当年你第一回来京,就叫小你一岁的叶勉揍得肿了半张脸,羞不羞人?”
虽说庄珝、庄瑜是她亲外孙,可若按太后自家心意,她最喜欢的还是叶勉那样的孩子——脉案上健旺地跟个小牛犊子似的,整天活蹦乱跳,瞧着就喜庆。
庄瑜:“......”
山谷里号角声再吹响时,围场彻底热闹起来。
满山遍野都是猎旗翻飞,惊起的鹿群、獐子、野兔在雪里奔蹄四散。
皇子贵戚们纵马驰骋,身后簇拥着侍卫,马蹄踏雪,尘土混着雪沫飞扬,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中箭的猎物倒地,猎犬狂吠着扑上前去。
天上两只墨羽狗头雕,振翅盘旋,翅展如云,忽而一声粗哑的啸鸣划破长空,整片猎场都在它们俯瞰之下。
叶勉策马如飞,看准一只毛腿雉鸡,抽箭搭弓,一箭破空,正中雉鸡胸脯。
侍卫还没等去收猎物,就见两只狗头雕齐齐俯冲下来,其中一只叼了雉鸡,便盘旋而上。
“哎呀!”
叶勉急得望天大喊:“二懵!你快把鸡还我,我等下还要计数领赏呐!”
一只大雕又俯冲下来,翅风扫落枝头残雪,扬了叶勉一脸的雪沫子。
“啊呸呸呸——”
这一上午,各路人马收获颇丰。
荣南王府和东宫还有六皇子府搭伙,猎得黄羊、麂子、狐狸、花鹿、雉鸡,堆成小山,管事的太监在一旁登记造册。
康文帝听说他们一伙人射得豹子,龙颜大悦,当即赏了每人一副金鞍辔。
晌午一过,上林苑放虎进山,围场上各家子弟纷纷勒马整鞍,调弓试弦,午前的嬉笑闲谈尽数敛去。
高地上驻守的侍卫探明雄虎大概踪迹,正与太子和荣南王禀报:“那大虫刚放出来就撕了一头野猪,眼下该在东西两坡间的山坳深处。”
太子听完,骑在马上安排:“荣南王和叶勉去西坡放‘响箭’引虎,虎现身后,孤会带六皇子从东边压过去,贺家、柳家从两翼合拢,把虎逼入西坡阵口,其余人马各守原位,待虎入阵后听令合围。”
几人各带一队人马奔赴据点。
荣南王府的侍卫们将系着绳子的一堆活鸡放血,扔去山坳的两处开阔平地,雉鸡扑棱棱地挣扎,腥气在林间弥漫开来。
庄珝和叶勉站在西坡上,能远眺这小片林场,见众人皆已就位,俩人从背后各取出一支骲箭,那箭杆上装着木制的球状箭镞,射出去时会发出尖锐的哨音。
二人同时拉开满弓,骲箭划破林间寂静,哨音尖利。紧接着,荣南王府数十支骲箭同时射出,将山坳间搅得嘈杂如沸。
惊虎的响箭射出后,众人皆屏息听声,不一会儿,就听到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密林深处传来。
山坳间,裴照野听声辨位:“在那边!”
太子朝身后东宫卫率做了个手势,带人缓缓往西边压去。六皇子府的侍卫们手持虎枪,规律地敲击两侧的树干和灌木丛。
又一声闷雷般的虎啸在远处响起,震得枝叶簌簌,紧接着,灌木丛剧烈晃动,一颗硕大的虎头突然从中探了出来。
隐匿在附近的侍卫们,皆是一惊,头皮发麻——好一只吊睛雄虎!额前一簇白毛,肩宽背阔,一身皮毛斑斓如锦,硕大的爪子落地有声,下颚挂着涎水,齿间尚黏着暗红的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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