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虎被逼出了藏身处,满眼警惕,却不慌乱,缓缓扫视四周,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庄珝在坡上又射出一支骲箭,箭矢扎入老虎身后五尺处,老虎被这尖锐的哨音惊动,终于一跃而出,沿着山坳,向预留的阵口移动。
众人心头一喜,皆小心策马跟上,那虎却在行至阵口边缘后放慢了脚步,迟疑地转了两圈,随即一矮身,猛地窜进北面那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转眼便没了影。
叶勉和庄珝站在高处,看得极为清楚。
“就差那么一步,怎么就拐了?真是见鬼!”叶勉懊恼地攥紧弓箭,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不是鬼,是人。”庄珝倒是十分淡定,在他的手背拍了拍安抚,又侧头吩咐侍卫下坡打探。
侍卫很快策马折返,与他们禀报道:“阵口前有人动了手脚,地上被撒了驱兽粉。”
“肯定是五皇子他们!这帮卑鄙小人!”叶勉气得直骂,“堂堂亲王,竟在猎场上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真是脸都不要了,也不怕传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叶勉骂完,就见平时特捧他场的荣南王府侍卫们,都没接茬,眼神闪躲,脸上讪讪。
侍卫长摸了摸鼻子,上前小声道:“咱们也去他们那边撒了......”
叶勉:“......”
庄珝斜眼看向叶勉。
叶勉话头一转,正色道:“兵者,诡道也。古之名将,取胜之道,多在奇不在正。咱们这不过是效仿前贤,略施小计罢了。”
几人正说着话,就听山谷东侧响起连绵的骲箭声响。
坡下,柳京轩气急败坏地骂了声该死,“这东南西北,四面八方的,它偏往东涧跑!那头多是瑞亲王和梅家的人马!”
白家兄弟和柳京轩急忙派自家子弟,驰往东边支援。
叶勉和庄珝也从西坡上策马奔下,赶往东谷。
猎虎熊这等凶兽,最终的彩头归属,要看虎身上箭矢数量和要害中箭部位。若老虎入了他人阵中,被一通乱箭抢了先,即便最后是他们亲手击毙,彩头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往东坡去的山道狭长一条,坡上、坡下箭矢乱飞。
裴家和贺家两方人马打头刚闯入东谷,就被权家人拦腰截住。权家领头人扬声道:“箭矢无眼,还请各位先行避让,待这边清场后再过不迟。”
“滚蛋!”裴照野连马都没勒,直接一箭射在权家领头人脚前半步,“箭矢无眼?那正好!我射箭向来没准头,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裴、贺两家皆是武将子弟,十分骁勇,丝毫不怵这些流箭,径直闯了进去。
叶勉也想跟在他们后面进入东谷,却被庄珝一把拽住缰绳。
虽说圣驾在上面看着,谅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往人身上招呼。可围场上箭矢交错,若被流箭蹭破点皮,也只能自认倒霉,难保会不会有人趁乱做手脚。
而且五皇子素来胸量狭窄,又与叶勉早有嫌隙,庄珝不敢冒这个险,“稍安勿燥,我们等裴贺两家将虎赶出来就是。”
那边太子也被六皇子硬拦了下来。
东谷下,果然裴、贺两家一冲进去,箭矢就更密集了,虽未直直朝人射去,却不少贴着马腿飞过,逼得几匹马急停闪避。
太子立马吩咐池孝炎和白谨,“你们各带一部分人,去东坡上支应。”
老虎如今蛰伏东谷不肯出来,他们的人都在谷底折腾,只会愈发受制于人。
池孝炎和白谨领命,却只点了一半的人手出来,因东西两边皆有分派,人手本就吃紧,这一下便显得捉襟见肘。
这边正紧巴巴地调派人手,就听山道后头一阵马蹄急响,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快马疾驰而来,猎旗翻卷,旗上一枚斗大的“魏”字迎风展动,竟是魏昂清和魏昂渊两兄弟带着魏氏族人,浩浩荡荡踏雪奔来。
魏氏是大族,带来的子弟族人自然也多。
打头的魏昂清和魏昂渊两兄弟策马近前,俩人身上皆披着黑狐裘,上头沾满细碎雪粒,衣摆在风中猎猎翻飞,身后的族人们紧跟其后,气势凛然。
“昂清哥哥!”
“昂渊~~”
叶勉两眼放光,打马绕去魏昂渊身旁,“你怎么也进山啦?是要和我们一起猎虎吗?”
魏昂渊抿着唇冲叶勉乐。
两兄弟给太子行过礼后,魏昂渊偷偷和叶勉附耳道:“我哥说,圣上在上头看着呢,不宜一上来就倒向你们,缓一缓再动。”
太子见到魏氏族人肯大张旗鼓下场,也十分高兴——此处虽是猎场,可也不止是猎场......
第79章 让开
各处皆重新分配了人手,有心思清明之人也松了口气......
东坡上是梅家人在坐镇,其他世族就算上了坡,碰上他们家,也不免缩手缩脚,不敢太过强硬。
魏家就不一样了,这些年魏氏在朝中声势煊赫已不输梅氏,两家又素来不对付......一会儿对上了,不当场撕起来就算双方都克制了。
叶勉在魏昂渊耳边嘀咕了一阵,告诉他坡上庞家、秦家都是他们这边的人,别一会儿上头了,把自己人也给撕了,那多不好意思......
魏昂渊连连点头,捏了捏他的手就上马跟他哥走了。
一行人驰马奔上东坡,蹄声轰响,踏得碎雪四溅,坡上几家的子弟听见动静齐齐回头,看到来者的“魏”字旗号,神色俱是一顿。
魏家人行事做派狂傲至极,丝毫不掩饰那股子咄咄逼人的锐气。
魏昂清、魏昂渊两兄弟并辔当先,马速不减,直冲到梅家人面前,才骤然收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烈马仰头嘶鸣,喷出的粗气几乎要拂到梅家人面上,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梅家领头人面色微变,却未曾退让,只冷冷看着他们兄弟二人。
魏昂清坐在马上,面上带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呦,梅老二,还真是你们啊——方才在谷底,我见那箭流专往人马腿上飞,就猜出这上头是你们梅家。”
梅与言冷道:“魏二公子,还请慎言!我梅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屑这等下作手段。”
“行了啊,梅老二,在别人面前装装也就罢了,咱们谁还不知道谁啊?”
魏昂清语带嘲弄,“再说了,旁人也没你们的本事,你们梅家祖上可就是在塞外套马起家的,这暗箭伤人、下绊子断马腿的伎俩,都是祖传的伎俩了。怎么?如今格局变了,这是又打算干回老营生了?”
魏昂渊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讥笑道:“果然是气数将尽的门户,空披着世家大族的皮,骨子里早换回了祖上那套做派。”
梅与言面色骤沉,怒喝:“魏昂清魏昂渊!你们简直无礼!再敢妄言,休怪我等不讲世交情面!”
旁边几家子弟在京中也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见势头不对,纷纷上前好言劝和。
坡上箭矢一停,坡下贺家、裴家趁着空档,迅速压到瑞亲王府口袋阵型的最东侧,用骲箭一点点往西侧驱虎。
梅家人自也不是好欺的,只是当下不是与魏家正面争锋的时候,子弟们互递了一个眼色,强压住怒气,纷纷转身各归各位。
魏家子弟们也径直挤去梅家的猎旗底下。
梅家人顿时变了脸色,冷声质问:“这是梅家猎位,你们凑过来做什么?”
魏昂清不紧不慢道:“挤挤吧。梅家素喜往我魏氏地界安插人手,今日人多,咱们正好彼此亲厚亲厚。”
“二哥与他们啰嗦什么?”魏昂渊面露不耐,翻身下马,伸手就朝一梅氏子弟胸口上推了一把,“去去去!让开!”
柳京轩激动地眼睛发亮,心中大呼痛快!
他就说叶勉合他胃口!竟连他的兄弟都这般够劲儿!
有了魏家人霸道当先,池家、白家、柳家自然也不客气,顺势挤去各家最好的猎位之上。
望狩台上,众人虽看不清东坡上的具体情形,可也凭借猎旗颜色,看出是梅家与魏家起了争执。
大臣们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太后看戏不嫌台高,笑呵呵道:“年轻人都是这般,气性方刚,争强好胜。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不必急着插手。”
康文帝自然也乐见,梅氏与魏氏时常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冲突,转头笑着附和太后,“母后说的是,小辈们互相切磋,本就是常事。朕若贸然开口,倒显得心有偏颇。”
魏丞相神色泰然地和一旁的叶璟,小声说着话。
山谷围场里,雄虎虽率先进入东谷,瑞亲王府占了地利之势,奈何与东宫这边相较,少了人合之利。
坡上,魏家子弟蛮横无比,“借”了梅家人的猎点。坡下,贺家、裴家骁悍胆勇,亲自入阵驱虎。
谷下瑞亲王府的侍卫虽百般阻挠,终是抵不过上过战场的贺裴两家,雄虎被驱出藏匿灌木丛,向西逃去。
老虎顺着兽道奔入西谷阵口平地,邶云霁带人压了过来,手上的十力重弓弓弦拉满,上头的鈚箭箭镞呈五边形扁铲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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