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宫那处,御前总管大太监曹怀恩已经随驾去西山了,只剩了副总管太监陈保善,留宫看屋子。


    陈保善瞧着东宫这架势,腿肚子直打哆嗦。


    乾元宫正殿里头倒是没怎么动,可偏殿和暖阁,还有大臣值庐几处屋子,一应陈设皆换了东宫自己的物件儿。


    各处值守,也大多是新人换旧人。


    陈保善瞧着满宫的陌生,欲哭无泪,强作欢颜。


    待到二三十年后,圣上龙驭殡天那日,他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要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等死去喽。


    叶勉点卯后,按例先去后殿书房给太子请安。


    邶云霁在宫中也挂念着他,见他进了屋子,神色便温和下来。


    坐在书案前,上下端详了他一番,见人没瘦,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叶勉好些时日没见领导,一见面难免要先说几句热乎话。五分真意,五分奉承,虽浮夸了些,好在他面皮儿厚,情绪饱满,听起来情真意切。


    邶云霁把自己腰间佩戴的玉牌、环佩、荷包、坠子,一样一样摘了下来,全系去叶勉身上。


    只觉叶勉和他一样,都是孝顺的。


    叶勉嘴上推辞,手上却不含糊,把那环佩的带子在腰上系得死紧。


    东宫首领太监站在暗处,偷偷翻了个白眼,这君臣俩才叫什么锅配什么盖儿。


    君臣俩说了几句体己话,才开始议正事。


    康文帝虽在外避疫,可军政大权仍握在自己手。


    西山行宫离京城不算太远,快马不过一日功夫。


    凡军国大事、五品以上官员调动、边关急报,这等关键奏章,东宫皆要加急送至行宫,由康文帝朱批。


    太子神色从容,一桩桩给叶勉分派差事,叶勉见他诸事皆有章程,之前心底悬着的那点忐忑,也渐渐散了。


    第二日,辰时。


    皇太子正式移驾乾元宫,代天子监国理政,召见文武大臣,开启朝议。


    因为京城时疫正盛,朝廷未恢复常朝,监国大礼亦免,一切从简。


    皇太子为表敬慎君父之心,不居乾元宫正殿,只在偏殿西面而坐,理事问政。


    大臣们都对东宫皇太子谦孝之态,十分之欣慰动容。


    只有副总管太监陈保善,在心中默默流泪......


    你们都瞎了不成?这屋子除了头上的瓦,和脚下的砖是原样的,哪一样没被东宫换过?


    陈保善都怕圣上回不来了......


    偏殿里只站了十来个人,皆是康文帝的班底大臣。


    太子平日只率詹事府官员读书习政,因避嫌之故,与他们接触并不多。


    君臣初次“相会”。


    人性使然,即便是须发皆白的老臣,初与“新君”打交道,也会像三岁幼童那样,频频拿些不痛不痒的错误,试探监护人的底线。


    邶云霁自进来乾元殿坐下,就拉着一张脸,从头到尾都没露过一个好颜色。


    老臣们这两日,自然也私下与詹事府官员打探过,知晓太子素日理政就是这般模样,因而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工部右侍郎首当其冲,是第一个试深浅的倒霉蛋子,结果第一脚就踢到铁板,当场折了脚趾头。


    老头儿年纪已经不小了,说话颤悠悠的,先是搬出自己的资历,“老臣侍奉先帝与圣上三十余年——”


    再倚老卖老,“殿下年轻,有所不知——”


    好不容易到了讲政务,又务虚不务实,“防疫诸务,千头万绪,殿下心系百姓,仁心可昭日月,臣等不及万一。”


    最后再使老油条的惯用伎俩踢皮球,“赈灾防疫之事,关乎社稷,臣等恐处置不当,不知殿下有何良策明示?臣等唯殿下马首是瞻。”


    说完还摇头晃脑,一副“我考考你”的模样。


    若是康文帝在殿,必然是先自谦几句,再温言请老臣们献策,君臣其乐融融。


    邶云霁却是抬手就将那奏章摔到他脸上,张嘴就骂!


    “废物东西!!!孤令你出赈灾防疫之策,你满嘴讲什么仁孝?还千头万绪......孤看你是脑子千疮百孔!孤要是自己能拿出良策,还要你们这群废物站在殿里干什么?牵来几头驴,都能替你把差事办了!怪不得侍奉圣上三十余年,还是个四品,当真是个不中用的蠢货!”


    老侍郎被奏章劈头砸中,整个人都懵了,待回过神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伏地,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待太子骂完人,那张老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羞得头都抬不起来,恨不得金砖裂开一道缝,好让他钻进去躲躲。


    储君第一句话就冲他们雷霆发作,满殿静得骇人,落针可闻。


    先前还在偷偷交换眼色,跃跃欲试的臣子们,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平日里若有臣子被天子斥责,早有人站出来说情了,这会儿却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偏殿里只听见那老臣伏在地上粗重的喘息声。


    邶云霁脸色阴沉地数九寒冬的冰渣子似的,冷哼了一声,也不叫起,转而开始魔鬼点名。


    被点到名的臣子,皆是心头一颤,硬着头皮出列,再不敢假大空地卖弄那些陈词滥调,老老实实拣要紧的说,生怕半个字不对,惹来太子爷一顿好骂。


    说的好的,太子就摆摆手,许他缩回去,说的不好,就叫他跪地上挨骂。


    骂完人,太子还要阴阳怪气地问他。


    你哪一年中得举业?怎么考进来的?座师是谁啊?


    天下文臣皆自视孤高,以科甲出身为傲,座师更是其清誉所系,恩同父母。如今自己当殿出丑,连带着把座师的名字与脸面,也一并丢到未来新君面前,如此戳他们肺管子,简直比直接骂他们祖宗十八代还诛心。


    詹事府几个官员站在偏殿花罩门外,互相对了个眼神,几人忍笑忍得腮帮子内壁都快咬破了。


    真是痛快啊!!!


    这才对嘛!大家都拿一样的朝廷禄米,凭啥只有他们衙门天天挨骂?要死一起死,哈哈大家都别活啦!


    太子实则早就对这群老东西,攒了一肚子的气。


    时疫爆发前,他与荣南王议及政务,这才发现朝廷各部司的官员在赈灾流民时,要么推诿扯皮、瞒报粉饰,要么办事拖沓、阳奉阴为。


    这般蠹政苟且,就是填进去一座银山,也无济于事!


    奈何朝廷三省六部,皆是天子私臣,储君为避僭越之嫌,不得轻预。


    太子纵使有雷霆之怒,手也伸不出去。


    邶云霁恨得咬牙,这群老匹夫!


    要不是他们只吃禄米不干活,流民早该安置妥当了,京城又怎会起这场疫?


    如今死了这么多人,京城内外尸枕狼藉,这帮老东西,万死难辞其咎!


    邶云霁磨了磨犬牙,心里冷笑......


    今日只动嘴皮子骂他们一顿,是与他们客气。


    往后再敢糊弄差事,就叫这群不中用的老东西,尝尝廷杖的滋味儿,再滚回乡里刨土种芋魁去!


    第70章 臣臣交锋


    臣子们退出乾元殿,阶前冷冷清清,再无人像往常那般站在廊下寒暄一二,不少都是袖子遮着脸,匆匆出宫。


    挨骂最狠的那几个,回了府邸,有娘的找娘,没娘的找媳妇,皆是往怀里一扑就放声大哭。


    侍奉了先帝和圣上几十年,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二帝皆宽厚仁和,待臣子从来都是给足脸面的,便是偶尔申斥,也是关起门来劝诫,点到为止。


    哪会像今日这般,当着满殿臣工的面,将他们的脸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扔地上跺得稀碎?


    从今往后,他们可如何出去见人呐?


    老臣们嚎啕完,抹了把脸,坐在椅子上沉默半晌。


    转头将儿孙们都召来跟前训诫,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们日后入朝要勤勉、务实、本分,万不能领俸混日子。


    圣上一旦驾崩,那就是变了天了......他们命好,侍奉的是二帝,家里儿孙们可是要在那活阎王手底下讨生活呦。


    *


    东宫皇太子御下凌厉,一通杀威棒打下来,朝臣震悚,莫不兢兢业业,朝堂政务竟现出几分久违的清明气象。


    第二日伊始,乾元殿从寅时开到午初,各部官员轮番上奏,从城外流民安置到城内井渠消杀,从药材调运到义冢扩置,桩桩件件皆有章程。


    然有少项举措,朝臣们议了几回,两派各执一词,争吵不休,谁也不肯让步。


    兵马司指挥使上前一步,奏请道:“殿下!时疫如火势,岂容迟缓?臣以为,凡染疫者当立即迁出京城。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因心慈迟疑贻误时机,只怕满城尽成疫土,届时纵有回天之力,亦难再收拾!”


    指挥使话音刚落,便有反对派的文臣直接驳骂。


    “当真是武夫之言,只凭血气之勇,粗戾蛮横!”


    “武人眼中只有刀和墙,没有人心。这等法子,也只有不打仗就手痒的莽夫才想得出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