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着城内死人越来越多,城里城外,京内百姓们人心惶惶。


    到第六天头上,长公主府里也没躲过去,二门上有个看门的嬷嬷,染上了。


    府里赶紧将人移去府外的庄子,又连夜把所有人排查了一遍。第二日晌午,那嬷嬷的儿子也起了高热,吓得阖府上下又是一阵忙乱。


    长公主府门户这般森严,都没防住,更别说外头那些人家。


    不日就有人来上门报丧,竟是四皇子的岳丈大人,染疫过世了。


    刘长史肃声禀道,“听闻,他们家这两日,还一同夭了一个四岁的男孙,这波时疫当真是凶险万分!朝廷若再拿不出应对之策,后果不堪设想!”


    庄珝和叶勉如何不知,俩人也是日日悬着心。


    叶勉急得地上直转圈,可宫门现在闭得蚌壳似的,别说回东宫上班,他们想从里头探听消息都十分困难。


    俩人正商讨对策,夏内监匆匆来禀,说慈寿宫的太后娘娘,遣了人来府里传话。


    叶勉急命通传。


    来的是个年轻小太监,其貌不扬,脸上全是麻坑,一看就是个熟身,夏内监便直接将人领进亲王的书房。


    太后惦记外孙,惦记地睡不着觉,硬是派这小太监跟着宫内的采买出了宫,到长公主府里传话。


    严令他们三人老老实实躲在府中,谁也不准踏出二门半步。若有哪个胆敢违抗懿旨,老人家要代他们母亲行家法。


    老太太吓坏了,赐了几大包的上好药材,其中还有宫内太医研制的天疮粉。


    又拉拉杂杂嘱咐了一大堆,不许他们把药材借给旁人,不许吃冷食、穿薄衣,事无巨细。


    也难为那小太监口齿伶俐,讲的清楚,叶勉让人包了双份的茶封给他。


    小太监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之前因为脸上有麻点,怕污了贵人的眼,一直被安排在慈寿宫僻静处当差,何曾有机会得这等巧宗儿?


    可眼下,太后娘娘就喜欢叫他近身伺候,每日各宫传话,赏钱拿了不老少!


    叶勉给夏内监使了个眼色。


    夏内监领会后,将人领了出去,路上笑眯眯问他,“你师傅是哪个?”


    小太监报了师傅名字,夏内监“哎呦”了一声:“你那师傅还是我徒孙呐!”


    说完抹着眼睛,又塞给了小太监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让他给他师傅捎回去。


    小太监当场就叫了祖爷爷,夏内监将人领回房里吃糕饼,喝果子露,爷俩说了好一阵子话。


    小太监被送出府后,夏内监神色慌张地小跑回书房。


    叶勉和庄珝正在等他,忙问:“如何?”


    夏内监匆匆回禀道:“今儿一早,梅丞相带着几位重臣,乾元宫长跪,奏请圣上幸行宫避疫,并请太子殿下......留京监国!”


    叶勉霍然起身,与庄珝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错愕。


    庄珝怔愣了片刻,回神冷静下来后,竟隐隐地松了口气。皇舅舅这会儿出城避疫也好......如此他和邶云霁也能放开手脚行事。


    整日吵架给乾元宫看,也怪累的......


    第69章 监国


    皇宫,乾元殿。


    老臣们长跪不起,老泪纵横。


    “圣上——时疫凶险,京中已有多人殒命,圣躬系天下安危,岂可置身险地?”


    “圣上龙体万一有损,叫臣等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恳请圣上暂避行宫,待疫平后回銮,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幸啊!”


    “臣等侍奉多年,从未敢有违圣意。然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宫中人员繁杂,若圣上执意留宫,臣等便在此长跪不起!求圣上念在臣等一片忠心,保重龙体,容太子监国,臣等纵死,亦无憾矣!”


    康文帝面露悲悯,“京城百姓深陷水火,朕如何能弃满城百姓而不顾,独自逃往行宫苟且偷安?”


    梅丞相颤声道:“圣上,暂避锋芒,此非怯懦,乃为国惜身也!圣躬安,则社稷安呐......”


    皇后的父亲承恩公,脸上泪痕涟涟,垂着头悄悄撇了梅丞相一眼。


    随后也伏地叩首,哽咽道:“臣附议——”


    老臣们齐齐奏请,“请圣上暂幸行宫,留太子监国!臣等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圣驾在外一日,朝政便一日不乱,社稷一日无忧!”


    康文帝不松口,老臣们当真就伏在乾元殿金砖上不起,从辰时一直跪到午前,康文帝动容不已,方准了所请。


    承恩公从乾元殿退出来后,与几位大人随口寒暄了两句,便径直往东宫去了。


    站在梅丞相身旁的老大人侧目,呵呵笑道,“梅大人,咱们承恩公当真是急啊......”


    梅丞相只温和一笑,并不接话。


    东宫,春明殿。


    邶云霁听过外祖父之言,神色平静如常。


    既无承恩公料想的诚惶诚恐,也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慌乱局促。


    邶云霁的心思倒也简单——他父皇的东西,迟早尽是他的,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什么代为监国?说的那么生分,那本来就是他的国。


    眼下,他入主东宫时日尚浅,治国理政之道,确实还差着火候,尚需磨砺。


    待到他学成那一日,便请父皇好生歇歇......尊居太上皇之位,颐养天年,享享清福,这才是他当儿子的孝心呢。


    邶云霁低头啜了口香茶,轻叹了一声,简直要被自己的孝心感动哭了。


    承恩公尚不知眼前的“大孝子”心中所想,只当太子沉稳有度,遇事不着慌,不由欣慰颔首。


    在他心中,眼前的这个外孙,万般不及前头的昭怀太子。


    只有一点,他极欣赏——邶云霁胆色过人,杀伐果断,临事从不优柔,这才是成事者之姿!


    梅含章为何主张太子监国,他自然心知肚明。


    若圣驾出巡或圣躬违和,留太子监国,不过是处理寻常政务。上有规矩,下有旧例,什么都是现成的,不致生乱。


    可此番皇帝避疫而出,京城内留下的全是烂摊子。


    太子不仅要总揽日常政务,还要治理时疫、赈济灾民、弹压骚乱。


    事无巨细皆需临机决断,极为棘手。


    哪一件东宫办砸了,都是太子无能。


    梅家这就是在挖坑给太子跳,再将这盆脏水尽数泼他头上。


    可若太子此番成事,那便是定乱扶危之功!百姓民心归附,朝臣顺服,自此储位稳固,纵有宵小,亦不足为患!


    至于梅家会不会在此间给太子使绊子......


    承恩公眼底掠过一丝狠色,那他们贺氏,倒是求之不得。


    两日后,天子下诏。


    京城时疫骤起,朕夙夜忧心,然太后年高,朕当躬亲侍奉,以尽人子之道。兹择吉日,率贵妃、五皇子、七皇子,恭奉慈驾,幸西山行宫驻跸。


    京师重地,政务繁剧,着太子监国,代朕听政,百司庶务,悉启太子裁决。


    当日午后,康文帝携太后和爱妃、爱子,启程前往西山行宫避疫。


    东宫皇太子率文武百官跪送于宫门外。


    数辆朱轮华盖车从宫门缓缓驶出,前后上千禁军护卫,宫女太监夹道随行,浩浩荡荡,车驾绵延数里。


    百官们俯首叩拜,连呼“圣上珍重”。


    圣驾离京,百官依例要演一出叩首泣别、依依不舍的戏码。流泪也罢,哽咽也好,不过是心照不宣的老规矩,真假无人在意。


    然此番送别,不少老臣们抹泪,比往常真切了不少。


    回首半生,他们的仕宦生涯何其幸运,遇上这样一位温厚宽仁的君主......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一直到致仕归乡,日后换了东宫那混球儿当家,再难那也是子孙辈去受苦,与他们何干?


    谁料到临了临了,竟凭空生出这等惊天变故......


    銮驾走远,储君在高台上缓缓起身。


    正午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邶云霁双眉如墨染,眼尾微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阶下伏跪的文武百官——紫袍、绯袍、青袍......按品级跪列,乌压压一片。


    他目光如磨刀一样,在阶下一排排的脊梁上刮过......半晌后满意哂笑,这帮老东西,可算落他手里了!


    有几位臣子正呜咽着,趁着空档,偷偷抬头瞧了一眼,伏下身子后,哭得更伤心了。


    康文帝圣驾离京,叶勉也终于收到了吏部的“复工”通知。


    皇宫宫门重新开启,朝臣凡熟身者,可按规矩照常入宫。若为生身,且府中有三人以上染疫,则一月之内不得踏入禁中。


    掖门那里设了查验点,宫门卫细细察看了叶勉的面色精神,有无皮疹露出,见他无异状,才准他入宫。


    东宫。


    宫女太监们捧着各式箱匣,进进出出,忙活地热火朝天。


    太子殿下明日就要搬去乾元宫理政。


    书卷、笔墨、印信、奏章匣子,还有日常惯用的茶器熏炉,诸般器物,皆须妥帖安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