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庄珝在春明殿和太子议政。
流民安置之事,自来棘手难办。
俩人又都是不容人忤逆的炮仗脾气,如今凑在一块儿,没个消停时候,前一句还在好好说话,后一句就炸膛了。
太子想“软饭”硬吃,站着把钱挣了,庄珝又非要他低头,跪接“嗟来之银”。
叶勉在借契文书上按了自己的私印,又将对牌交给府中库使勘合。
银子早已交兑,俩人却依旧一见面就呛呛,动不动就人身攻击,嘴一个比一个毒,他们敢说,旁人都不敢听。
春明殿里宫人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祸上身,二人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
随值的舍人们也是硬着头皮硬扛。叶勉被炮仗星子崩着两回,也甩袖子不伺候了。
他们俩属炮仗的,他也不是泥捏的——叶勉生怕自己一个绷不住,拿案上茶壶给他们兄弟俩开瓢了!
因而,这几日春明殿随值的舍人,只有池孝炎和贺安舟。
舍人们都领他们的情,争着抢着把二人手里其它差事,都揽了过去。
众人看来,这两位皆神勇无比。
两位殿下剑拔弩张,眼瞅着都要动手打起来了,他们还敢上前劝架。
这哪里是舍人?分明是舍命啊。
午后。
叶勉怕被召去春明殿,脚底抹油躲进澄晖堂,去梅老爷子跟前刷脸去了。
不一会儿,庄珝大步流星地出了春明殿,脸色黑的吓人。贺安舟脸上陪着笑,亲自将人送出东宫。
裴照野一脸不虞等在雨廊上,将送客而返的贺安舟拦了下来。
贺安舟收了伞,见裴照野面上不快,脚步一顿,问他,“怎么了?”
裴照野不客气地质问,“不是叫你少与荣南亲王往来?大舅父的算盘生意,让他们自家折腾去,你个小辈强出什么头?”
贺安舟拧眉,“大伯父家不是贺家?荣南王府的门难登,我这头既能递得上话,何苦让大伯父他们再去拜求旁人?”
贺家这一年在外开销浩繁,处处都要用钱打点,难免手头紧巴。
贺安舟的大伯父一房,瞧上了海驳这块的暴利。只是他们从前从未沾过这个行当,贺家大房便想到了荣南王府。
庄家有不少海船,航线也极熟,若能叫他们带一带,搭个伙,跑上两趟便能把银钱周转开来。
贺安舟冷哼:“你自己和荣南亲王的过节,是你们的事,难不成还要搭上贺家不成?就连皇后姑母都叫我多与他亲近!”
“你少拿姨母压我,皇后娘娘还嘱咐你好生与叶勉亲近交好,你怎地不听?”
裴照野恼怒不已,“就算帮贺家递话,你也该与叶勉去说!他与你日日一个衙门当值,你却故意绕过他,径直去找荣南亲王。叫他知道了,他心里能舒坦?”
贺安舟嗤了一声,“他舒坦不舒坦,与我何干!我什么时候还得看他脸色了?你馋他那张脸,就自己去献殷勤,少扯上我!”
“好好好!倒是我来害你了!”
裴照野冷笑,“只是我再多事劝你一句,叶勉瞧着一团和气,内里可是个不好惹的......你只管这般去得罪他,且看他回头如何与你算账!贺家人这回要是能登上庄家的船,我跟你姓!”
裴照野说完,脸色铁青,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独留贺安舟站在廊下,气得直发抖。
第67章 卜卦
叶勉到澄晖堂时,梅丞相也正在与中书省品官们议政。
听说叶勉来了,打发他去后堂寻祁景清自去玩耍,待他散了堂会再来说话。
后堂暖阁里,熏笼中炭火烘得一室如春。
叶勉和祁景清对坐,中间的乌木小几上摆着棋盘,黑白落子交错。
俩人一边慢悠悠下着棋,一边聊着京外流民的安置难题。
祁景清拈了一子落下,缓声道:“我瞧着近日天象,今冬必有几场大雪,倒是明年五谷丰稔的好兆头。”
“呦,你还会看天象?”叶勉一脸稀奇,“什么时候修得这般本事?
祁景清弯唇:“我刚入仕时,和一位大人共租一处院落。他在钦天监里做灵台郎,闲暇时教了我不少本事,观星望气、卜卦推演,占验吉凶,我都与他学了个皮毛。”
“还会卜卦啊?”叶勉满脸兴然,“那你给我瞧瞧?”
祁景清也不扫兴,点头,“成啊,那我给你看看手相吧,不过我若说的不准,你可别恼。”
“不恼不恼!”
叶勉当真来了兴致,撸了把袖子,就将左手伸给他。
叶勉的手生得极好看,五指修长纤细,却不失力度,指尖微泛桃粉。露出的一截匀称手腕,也在青绿袖口的映衬下,越发莹白似玉,惹得人移不开眼。
祁景清垂眸在他手上看了两眼,才伸手托起他的手腕,仔细端凝。
叶勉见他低头看了半晌,神色愈发凝重,不由心里打鼓,问他,“怎么样啊?”
祁景清抬眼,脸上又是惯常的煦煦笑意,回道:“是个极好的金玉命格,只是有一奇处......倒叫我看得不敢断言。”
“哦?是哪处?”叶勉问。
祁景清娓娓道来:“你少时志学之前与以后,压根儿不是一条命线,前头的命线走到那儿就断了,后头又重新长出一条来,倒像是半道上换过一个人似的。”
他啧啧称奇,“按常理,命线一断便是夭折之相,可你却好端端坐在这儿,且后头的纹路比前头更胜几分,可谓前尘尽断,后福重启,硬生生换了一副命数。”
祁景清打趣道:“叶四少爷可是几年前遭过什么大变故,还是撞到了什么奇遇造化?”
叶勉听得头皮发麻,瞠目结舌!
他本是闲来无事,拉着人胡扯消遣,哪想祁景清会说出这番应验的话来?
叶勉心中不免认真了几分,嘴上却干巴巴糊弄道:“哪里有什么奇遇,倒是几年前生过一场险病。”
祁景清点头,“怕是就应在那处了。”
叶勉调整了下坐姿,身子往前探了探,低声催问:“那你再给我瞧瞧,我后头命数如何?”
“极好,这样的相纹,莫说一见,便是听也没听过这么好的——”
祁景清认真道:“命线深长,玉柱纹直贯中宫,财帛纹丰厚如丘,这是禄马交驰,富贵已极的罕见相纹。”
叶勉听得高兴,“还能看出什么?再细说说呗。”
祁景清闻言,又歪头在他手心上细看了半晌,方出声道:“还能看出你命中无子嗣。”
叶勉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说?”
他与庄珝互许终身,他不信祁景清不知道,偏要说这话揶揄他。
“不过......”
祁景清眼帘低垂,看着他手掌,慢悠悠道:“倒是情根旁逸斜出,怕是情缘不止落在一人之上,命里还有风流账要算。”
叶勉大惊失色,“什么意思啊?我出轨了不成?!”
那还了得!!什么富贵已极的罕见相纹,也挡不住庄珝把他锤成肉饼啊!
祁景清好奇问:“出轨是何意?”
叶勉急道:“就是我出去沾花惹草,四处留情!”
祁景清轻笑了下,“只看掌纹,怕是真的在外头偷养外宅了。”
叶勉正上头呢,叫他一时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好半天才冷静下来。
急眉赤眼地与他正色道:“那不能够!我都与荣南王相好过了,再不可能去祸害哪家小姐,要是动了那个作孽的心思,我就抹了脖子干净,也好过日日良心不安。”
祁景清听了他这番剖白愣了愣,随即眼里笑意清浅,“兴许是男子......”
叶勉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地飞快过着,这些年向他献过殷勤的那些男子的脸。
谁啊?是哪个王八犊子要害他狗命?
“不过四少爷方才说得不错。”
祁景清出声打断他,“我们这等与男子有过情分的人,确实不该与女子牵染。我将来若再与人结缘,那人也只会是男子。”
叶勉被他岔了过去,问道:“你自己既会看相,怎么不给自己瞧瞧,什么时候能觅得可心人?”
“自然是相算过的。”祁景清坦然道。
“哦?如何?”叶勉十分感兴趣问道。
祁景清把掌心摊开,“你瞧,这是我的红鸾线,浅而细碎,缠得紧,但却未入婚姻宫,而它缠绕的那条纹路,却深深刻入坤宫。”
叶勉不懂卦相,一时被他绕得头晕,抬头问道:“什么意思,你也出轨了啊?”
“不是,是我的那位命定人——如今已有家室。”
叶勉讶然,一拍案几,“那你能忍?!”
祁景清语气温润,“何来忍一说,他先有家室,自然是我主动去就他......他若肯要我,容我偶尔相伴,那也是我的造化了。”
“这......这不好吧,他都有家室了,还来招惹你,那他岂不是德行品性有亏?”叶勉皱着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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