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乱世亦或是盛世,朝廷最怕年景不好,要是连着几年旱涝,田亩欠收,立马就会涌出无数难民。


    各地流民为求生计,本能地往京城涌聚,这里至少能讨口热粥吊命,又有墙角遮风挡雨。然而京城中亦恐米珠薪贵,两边都慌......所以官府越是遣返,流民越是不愿意离开。


    可这也怪不得流民们,但凡地里能刨出点东西糊口,谁愿意拖家带口背井离乡?


    “谁说不是呢,如今京城这物价,真是几日就一个样。”


    柳京轩接话道:“我们府上的下人们,正和我娘闹着涨月钱呢,我院子里的小丫鬟,昨儿还跟我嘀咕,说今秋连罐好头油都置办不起了。”


    众人笑出声,都道,那是柳夫人好性儿,如今外头多少人吃不上饭?再闹,便是不卖了他们,只将他们放出府,也叫他们去粥厂排排队,喝几天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到时候,他就知道府里这碗安稳饭有多金贵了。


    柳京轩摆了摆手,“那哪儿成啊?饥馑之年,还往外头卖人,那是破落人家才干的下作事。但凡有点脸面的门户,谁敢这般叫人戳脊梁骨?”


    贺安泽也赞同道:“如今外头遭灾落难的,哪能这时候把人往出赶?我家祖母也是愁得慌,府里日用开销,翻着跟头往上涨,下人们却越来越多......不少仆役在原乡都有亲戚,如今一股脑儿的,全都往京城投奔来了。下人们往你跟前一跪,又哭又求,少不得就得将他们那些亲戚留下。”


    众人纷纷慨叹,各府差不离都是这般。


    柳京轩嘴里嚼着香栗,与他们顽笑道:“大不了府里主子们的分例清减些,总不能真行那败落人家的行径?叫街坊邻居知道了还不笑话死,来年还见不见人了?”


    众人听了皆以为然,纷纷颔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邶明蘅脸色微微一僵......他们府上,月前刚卖了几十口人。


    邶明蘅抬眸看着这些舍人们,家里不是正显贵得势的外戚,就是父兄身居高位的重臣。


    只有他,家里是被革了宗籍的宗室,府中无势无权,亦短银两......


    家里自被革籍后,就被停了宗室禄米,自此坐吃山空。从他父辈开始,府里就靠着宗亲们的接济过活。


    偏他祖母又是个极要脸的,府里一应吃穿用度、排场礼数,依旧要从旧例,还与其他宗室一样,在府里养着上上下下好几百的下人。


    可这几年来,宗亲们家里都换了小辈宗妇当家,没了老一辈的情分。回回上门送接济时,那话便不好听起来,明里暗里敲打着,让他们府上裁撤仆从,节省用度。


    祖母气得不准她们再上门,他们这一支就这般,靠着偷偷典当田产和祖母的嫁妆,硬着头皮撑了好几年。


    外头不知情的,看着他们府上花团锦簇,年节大宴、四时祭祖,样样齐全,实则全是表面光,故意摆了排场给外头看的。


    如今他个邶氏的嫡房少爷,在家时的吃穿用度,还不如个普通富户,一日三餐看着丰盛,其实没两样值钱的荤腥。


    祖母倒是舍得给他们兄弟做出去见人的衣裳,缎的绸的,绫罗缂丝,别府公子穿的,他们都有,生怕他们穿着不鲜亮的旧衣,丢了府里的脸面。


    可那也只能支应春夏秋初这两季半,一到了秋末寒冬就露怯了。


    他们兄弟的毛衣裳好些年就那么两三件,年年穿,年年拆了面儿翻新,里头的皮毛早磨得稀稀拉拉,不暖和了。


    今年他进了东宫当差,祖母才咬牙把几件嫁妆押了死当,让人给他做了两件狐裘披风。


    惹得一众兄弟们眼热不满,祖母也只当没听见,家里的银钱已经见底了......京中物价翻倍,府中几百口的吃喝嚼用,日日都是大把的银子扔进去。


    月前,祖母再撑不住这般花销,哭了一场,终还是决定卖几家子下人。


    天不亮就偷偷叫了人牙子进府,却又抹不开面子,偏说那几家人手脚不干净,才发卖出去。


    那下人里有气性大的,出了门就扯着嗓子骂,说他们府上是面上光鲜的破败人家,穷得揭不开锅了还充大爷,惹得周围四邻的仆役们全都出来看热闹。


    一时,他们府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家里女眷们半个月没敢出去见人。就连他自己每日清早出门,也总觉得别家下人们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邶明蘅脸色阴郁地看了眼柳京轩。他方才屡次提及“破败人家发卖下人”,说不得就是在嘲弄他。


    柳京轩和叶勉正挤坐在一张椅子上,俩人不知正背着人嘀咕什么,柳京轩凑到叶勉耳边说了两句,叶勉便与他一同嘻嘻哈哈地乐起来。


    邶明蘅又去仔细看叶勉,就见他左手腕间绕着一串奇楠香珠,看着简单无华,偶尔抬袖时,却香气清幽,令人闻之忘俗。懂行的都知,这一串珠子,能在京郊换座宅子。


    邶明蘅想到此,心里又苦又恼,这珠子是南边真腊国夏天进贡来的,当时他亲笔造册收入东宫私库。


    殿下叫司珍局制了一串手持念珠,常常闲坐时拈于指间把玩,剩下的珠子做成手串,不知何时赏给了叶勉。


    太子看重外戚,又格外疼爱叶勉,却对他们国姓子弟不冷不热,简直令人心寒齿冷!


    想当初他入东宫,府门前也曾热闹过一阵。可几个月过去,储君身侧谁亲谁疏,早被人摸了个透,那起子见风使舵的,一窝蜂地去烧热灶了。


    邶明蘅念及此,对太子又添了几分怨气——当年昭怀太子在世时,对宗室子弟何等亲厚优容,怎地到了这一位跟前,同宗同族反倒不如外人了?竟纵得那些外臣之子欺到他脸上来!


    邶明川见堂弟盯着叶柳二人的眼神有异,恐被人察觉,赶紧把买卖人口的话茬,岔到了别处。


    邶明川心内暗叹,他这个堂弟,因家势中落,被老辈宗亲们格外疼惜,捧成了一副骄矜的脾性。平日面上端着孤高,实则内里敏感多思,最嫉恨被旁人比下去。


    歇过午晌,众舍人们从炉前散去,各自去办差。


    邶明川将堂弟悄悄拉到外廊上,好言劝慰了一番。


    “咱们姓邶的,生来就是国姓,骨子里流着的是天家血脉,这份尊贵谁也拿不走。就算家道一时不济,只要咱们自己不坠了志气,谁敢轻慢半分?那些金银浮财,说到底都是身外之物,有是锦上添花,无也不损根本,你又何必眼热他们,平白失了宗室气量?”


    “可——世人先敬罗裳再敬人。”


    邶明蘅咬着嘴唇,眼眶微红,“哥,我不甘......”


    世人皆势利,何止是女子要靠珠翠绫罗博人青眼?


    便是他们男儿在官场上,亦需锦衣华服、骏马雕鞍来撑场面。


    如贺安舟和柳京轩那般,冬裘夏罗,金钩玉带,通身上下都富贵考究。


    人家搭眼一看,就知你根基深厚,与你往来时,便会先高看三分。


    更别提那叶勉,经日里,腰上配挂的玉饰,无不珍贵稀罕,价值不菲。


    这才入冬几天儿,他身上的裘料披风,就已经换了两样了!


    他早先进东宫时,还能在叶勉跟前端着架子,可还不到一个月,就自觉气短,还不是家底薄空闹得?


    邶明蘅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哥,我脾气不好,之前那些旧交同窗,被我得罪了不少,这两年我们府上愈发紧巴,他们明里暗里没少拿我取笑。”


    邶明川听他这般说,也万般不是滋味,心里盘算着,明日再从私房里挤出一千两给他送去,让堂弟随心置办些撑门面的行头。


    只是这事不能叫母亲和妻子知道,今岁年景不好,府中各田庄收成寥寥,支出却是翻倍,若叫她们知晓了,准要和他闹一场。


    “哥,太子明明与我们才是同气连枝,怎地一味厚待那些外人?什么好东西都赏了他们,殿下他当真是糊涂!”邶明蘅神色愤恨。


    “快闭嘴!”


    邶明川惊得冷汗都下来了,恨不得把他嘴缝上,四处张望一眼,咬牙道:“这是宫里,什么浑话都敢说?”


    邶明蘅扭过头去。


    邶明川见他不受教,教训他道:“你也别只顾着和他们比穿戴!旁人敬他们,或许因着他们富贵排场,难不成太子也会因他们披金戴玉才委以信重?”


    邶明川伸手指了指春明殿方向,“如今殿下跟前正缺舍人随值,你去吧!这回谁都不和你争,你怎地不敢去?”


    邶明蘅嘴唇微动,却没有反驳。


    “你只看池舍人!他一无外戚之宠,二无宗室之贵,不也靠着勤勉用心,在殿下跟前挣出了几分脸面?”邶明川怒其不争,咬牙道:“你若有他一半心气儿,这两日也守在春明殿,太子还不亲厚你,我亲自去圣上面前给你讨个说法!”


    另一头,柳京轩也在悄悄问叶勉,午后要不要去春明殿里随值?


    叶勉脑袋摇的飞快,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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