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瑜在外历练多年,心性早非往昔可比。数息便调整好了神色,将目光从囚车方向收了回来。


    那厢,楼家兄弟被长公主府的人接走。


    庄珝揽着叶勉的腰,顺着廊子往南边走去。


    叶勉纳闷:“怎么走这边?正门出去得绕和好大一圈。”


    “无碍,车马已经在那边等着。”庄珝没多解释。


    三人穿过两个月门,便到了前衙。前衙院子里正热闹着,几十个大理寺衙役手持绳索、轻枷、火把,在院中列队候命。


    台阶上立着几位主官,其中的一名大理寺司丞,正在朝衙役们沉声训令。


    叶勉一眼就瞧见阶上正中间的他哥,心里啧啧两声,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谁家要被拍门。


    院子里火光通明,叶璟也瞧见了月门处的动静,朝叶勉招了招手。


    叶勉热情上前,“哥,您还在忙啊?我们刚办完事,特意绕过来瞧瞧你。”


    叶璟摸了摸他身上披风薄厚,轻点头道:“办完事早些回府猫着,冬雨寒气重。”


    “哥也早些回府休息,别忙太晚。”


    “今晚有案子,回不去。”叶璟说完瞥向叶勉身后。


    叶勉回头看了一眼,给叶璟介绍,“哥,这位是庄瑜,金陵长公主府的二公子。”


    叶璟听罢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庄瑜?”随即目光落在他身上,从眉眼到身量,毫不避讳地扫了一遍,眼底带着几分饶有兴味的打量。


    庄珝在庄瑜后背上推了一把,将他推向叶璟。


    庄瑜顺势上前,朝叶璟拱手一礼,笑着寒暄,“叶大人,久仰大名,家母在金陵时常提起您。都是一家人,小弟本该早些登府拜访,只怕您公务缠身不好打扰,今日总算有机缘得见。”


    叶璟目光微动,幽幽问道:“令尊驸马大人可好?这些年怎么也不来京城走走?本官想拜会他许久了,今日倒巧,先见着了庄二公子。”


    庄瑜神色如常,笑道:“家父一切都好,劳叶大人挂念了。”


    “自然是十分挂念的。”叶璟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既如此,庄二公子随我去后堂喝杯茶吧,难得遇上,不妨多与本官说几句话。”


    “叶大人眼下公务在身,哪好打搅?”


    “无妨。”叶璟侧身,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名大理寺衙役已经利落地绕去庄瑜身后。


    庄瑜微微侧头,看向叶勉。


    叶勉:“......”


    虽然那是我哥,但这回,还是得怨你自己的哥......


    庄瑜被叶璟“抓”走后,叶勉和庄珝便移步去了大理寺前衙的会知堂——几年前俩人偷偷早恋,被叶璟抓包审讯的那间屋子。


    叶勉故地重游,依旧心有余悸。


    想到隔壁正在遭大罪的庄瑜,捂着胸口和庄珝道:“真狠啊,也不怕你弟被吓出个好歹来。”


    庄珝手中把玩着一只玄黑貔貅玉印,浑不在意道:“我可没工夫一点点教他。”


    庄瑜那边没个把时辰,不会被放出来。大理寺衙役往会知堂里添了好几个火盆,炭火噼啪作响,屋子里被烘的暖意融融。


    俩人脱了披风,在棋案上对弈。


    窗外细雨未歇,一弯峨眉月在斑驳的云层缝隙里时隐时现,几缕清光落在院前湿漉漉的青石地上。


    庄珝手执黑子,看向窗外。


    叶勉一手支着下巴,催他,“快落子,这把你跑不掉,我今年肯定能赢你一回。”


    庄珝转过头看向叶勉,久久不语。


    叶勉着急,“干什么?你想赖棋啊?”


    庄珝:“外面又‘浪漫’了,你可要做诗?”


    叶勉:“啊???”


    “外面有风、有雨、窗下有南天竹,天上还有云间月。”


    叶勉说风花雪月这等景致,单独瞧都寻常,可搁在一处便生出意趣来,他管那叫“浪漫”,他一浪起来,便会做情诗给他听。


    几年前,庄珝初听他吟诵情诗,着实被惊着了。


    那诗句长短不一,既无平仄格律的规矩,也不见骈俪韵脚的雕琢,通篇皆是散词白话......他一度暗自忧心,他会科举落败。


    可第二回听来,他心底便生出几分喜欢来。虽没有华丽词藻和晦涩隐喻,却字字句句都是赤裸的爱意,直白得像是叶勉将一颗真心掏出来捧给他看。


    庄珝十分受用,每遇四季轮转、风花雪月,他总会借景生事,温声提醒叶勉浪给他看。


    叶勉向男朋友表白爱意,向来十分大方,上回给他念情诗时,直接站去公主府的戏台子上,把后院百来个侍人都招呼过来旁听。


    他在台上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大声地剖白着对庄珝的爱意,羞得那些脸皮儿薄的侍女们捂脸就跑,赏钱都不要了。


    可是......


    叶勉看了看外面,犯愁地看向庄珝,“这......这浪漫吗?”


    风雨云月倒是对了,地方不对吧?


    “这是大理寺......方才咱们窗下刚哗啦啦押过去一溜囚车......”


    庄珝面不改色,温声哄劝他道:“十分浪漫。大理寺乃明镜高悬,肃清天下之地,你在此处念情诗,便是将满腔爱意,与天下公道一并昭告世间,何其情深义重?”


    叶勉犹豫了一下,“倒也是......”


    窗外冬雨飘摇,会知堂屋内却炭火正旺,暖意浮动。


    叶璟和庄瑜喝过茶后,将人送了回来,还未推门就听到胞弟在屋内朗声。


    “啊——那窗外的雨,是冬夜的泪。”


    “天上的月,是你望向我时,含情脉脉的眼——”


    “就让那囚车碾过泥泞,将我这颗心——牢牢地囚在你的掌心——”


    叶勉端正地站在窗边的椅子上,仰望天空,一手捂着心口,一手微微挥扬。


    庄珝捧场鼓掌。


    叶勉诗兴大发,刚想再浪一首,余光一下瞥见他哥定定地站在微微打开的门缝后面。


    面无表情,不声不响,跟他前世高中班主任似的......


    叶勉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诶呀哥,你们这么快就聊完了啊?”


    庄珝扶着叶勉跳下来,好声好气、慢条斯理地和叶璟“解释”。


    “我们在此处‘浪漫’,情话化作公堂上的呈堂证供,将来若谁敢反悔,也好请叶大人来主持公道。”


    叶勉偷偷掐了庄珝一把,他本来就对这间屋子有阴影,哪敢和他哥臭贫,赔着笑脸告了辞,扯了庄珝就跑。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庄瑜神色自若,依旧笑着与他们插科打诨。


    叶勉憋着笑,趁他不注意时,悄悄捅了捅庄珝的胳膊,示意他去看庄瑜的手。


    庄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庄瑜的食指上,深深浅浅皆是被自己掐出来的指甲印,好几处已经破了皮,皮肉微微翻卷,渗出丝丝血迹。


    第66章 围炉


    东宫。


    外头大雨滂沱,天光晦暗,午时才刚过,廊下就已瞧不清人影,天地间只一片白茫的雨雾。


    太子舍人们跑不了外差,索性趁着午膳后歇晌,在值庐里围炉而坐。


    炉上茶壶咕嘟着热气,炉边摆着几枚佛手和香橼,被炭火烘得温热,清冽的果香混着茶香,丝丝缕缕飘得满室。


    叶勉挑了一颗烤得发皱的火柿子,“嘶哈”着吹气剥开皮,里头是琥珀色的糖心,甜得糊嘴。


    几人也都在谈论,京城附近亟待安置的流民。


    “我娘和我家妹妹们,一直念叨着要去城西黄顺寺祈福,这天儿都冷了也没去成。”


    柳京轩往嘴里扔了颗烤栗子,含糊着说道:“如今城外那些大小庙宇道观,全让流民给占了,白日里乌泱泱地四处讨饭,晚上就宿在他们搭的窝棚里,女眷们哪敢往那边凑?”


    白翊点头附和,“家里女眷近些日子还是少出府为妙,眼下城里也不安生,不少商户贪便宜雇了外头流民做短工,京兆府那边整日都是翻墙入户的案子。”


    “唉,别说家里女眷,我自个儿都不想出府......一出内城,那街边巷角简直脏得不成样子。”


    年轻舍人们感同身受,纷纷开口抱怨起来,往年秋高气爽,正是呼朋引伴去城郊策马逐风、登高宴饮的好时节,今年全给搅和了。


    贺安泽:“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才肯返还原乡?如今朝廷又是发遣返费,又是发种子的,路上还设了不少留养局,可我怎么瞧着,京外这流民不但没见少,反倒越来越多了?”


    白谨点头,“少说也得四五万人,去岁这个时节,斗米不过七十文,今年已涨到了一百三十,翻了将近一番,咱们官仓几次放粮也没压下去。”


    贺安泽:“关键这粮食一涨,旁的也都跟着涨起来了,菜蔬、布匹、油盐酱醋、炭火柴薪......京城百姓过日子样样都要花钱,如今这满城都怨声载道的。”


    叶勉听到这里,心下也叹了口气,农耕立命就是这般,全靠天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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