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珝一身苍青亲王蟒袍,金冠玉面,进殿后简单给太子行了个礼,目光便向四下扫去,直声问他:“勉勉呢?”
邶云霁浑身乏得不想动,正单手支颐,由着几个宫女给他擦发。
闻言随意地朝暖阁方向抬了抬下巴:“里头睡着。”
叶勉上半夜被柳京轩扰得几乎没合眼,上了车辂才昏昏睡去。
邶云霁见他睡得沉,索性直接将他带回东宫。
东宫已烧了地龙,西暖阁里暖意融融,案角摆着一只紫铜缠枝纹香炉,里头燃着茉莉香片。
庄珝掀了帘子进去,只觉暖香扑面,熏得人眼皮都沉了几分。
叶勉正睡得昏天黑地,仰躺在窗边的平榻上,身上胡乱盖着张银红色薄被。
一个脸圆得苹果似的小宫女,正老老实实地坐在脚踏上守着,见荣南亲王掀帘步入暖阁,慌忙起身行礼,贴着墙根儿退了出去。
叶勉半只胳膊晾在被子外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垂在榻沿。
庄珝的目光落在上面,眼中浮起笑意,伸手轻轻握住......榻边坐下,一边摩挲他的腕子,一边俯下身在他眉心上亲吻。
邶云霁叫人把荣南王从暖阁里请了出来,兄弟二人在矮案前的锦垫上盘腿对坐。
“来孤这里何事?”
邶云霁亲手给庄珝倒了杯茶。
庄珝眼下忙得分身乏术,自然不是来喝茶的,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是京外流民的事。”
太子闻言正色,收起方才慵懒的模样。
首领太监将殿内侍奉的宫人领了出去。
邶云霁沉声问道:“怎么?”
庄珝:“眼看入冬,城外流民却越聚越多,京城今冬比去岁多了几万张的嘴,殿下可有什么章程?”
荣南王府前头没少跟着施粥、赠衣、舍药,如今却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连着几年年景不好,今岁秋粮更是所获无几,大文国库早已空虚。
偏偏用钱的地方却多,这边水患要赈灾,那里蝗灾要抚民,边关兵马等着粮饷,宗室催禄米,陵寝要建,河堤要修,漕道也等着疏浚......
京城和地方上的衙门,都哭着嚎着和户部要钱。
朝廷的官仓也不敢一直无节制的放米,只能去外头买。
如今户部跟护食的狗似的,你想从他手里抠钱,动用国库银两,他都想和你拼命!
公文层层审批不说,还要各个衙门画押,来回扯皮。
即使圣上体恤黎民,开了金口下旨特批,从户部发文到银库出银,再到派人去地方粮区买粮,运回京城,也要月余功夫。
若单是京城百姓,自然是等得,可流民们都是吃了今天,没明天,哪里等得了?
如此,荣南王府这般头等的殷富门第,自然得去开仓、捐银。
可如何赈济,须得有个章法,否则非但解不了困,反倒要生出乱子,届时引得四方流民闻风而动,尽数涌向京城,到那时可就不好收拾了。
庄珝昨日面圣,圣上却以龙体不适为由,让他等太子从皇陵回来,兄弟二人共议此事。
实则是荣南王府这一年,已为朝廷贴补过好几笔开支,康文帝实在拉不下脸,再朝小辈伸手要银子。
但他三儿子脸皮厚啊,别说伸手去掏庄珝的口袋,就是扛刀执棒去荣南王府抢劫,他都心安理得。
康文帝索性把庄珝支去太子那里,让他们兄弟俩自己掰扯。
庄珝自然知晓圣上的想头,却也无奈,京外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他没功夫,也没兴致和他们较劲。
因而今日待太子一回京,他就登门东宫。
太子也果然不负他爹厚望,张嘴就道:“孤今日晌后,便会吩咐詹事府和户部几个衙门核账,届时需要多少银钱和粮米,孤回头知会你。”
理直气壮得好比在自家私库里拿银子,一席话撂地,邶云霁面皮儿都没热一下。
庄珝冷笑连连,目光在他那张比千层鞋底还厚的脸上,扫了几个来回。
邶云霁却不觉有什么不对,都是自家亲戚,“借”点子钱花怎么了?
嘴上客气来客气去的,多生分?
“你这两日就把现银归拢归拢备好吧,孤明日先派人去王府搬一批回来,后面他们算出数来,该退退,该补补,省得我们两厢折腾。”
庄珝抱臂,嗤声道:“殿下要不要再睁眼好好瞧瞧,您眼前的是谁?”
邶云霁手里拿着巾帕,正自行擦拭着发尾上的水汽,闻言好整以暇的瞥了他一眼,“怎么?荣南亲王有话,直说于孤便是。”
殿里并无旁人,庄珝也不客气,鼻子里哼了一声,“原来殿下还认得我......臣弟还当殿下刚从陵地回来,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神思不清,把我当你爹了......”
邶云霁脸色一冷,“庄珝,你好大的胆子!”
庄珝也怒极,“殿下的胆子也不小!荣南亲王府一府银库,可不是圣上的私帑!还由不得你来随意支销!”
俩人都动了气,刚要站起身来认真发作,就听头后一阵悉窣动静。
俩人回头,就见叶勉趿拉着鞋,梦游似的从西暖阁蹭出来了。
叶勉眼睛半睁半闭地晃悠到庄珝身边,软塌塌往地毯上一歪,脑袋枕去庄珝腿上,又抓过他袖子盖住脸,翻身抱着男朋友的腰又睡了。
庄珝被叶勉这一打岔,方才和太子憋的那口气,全都被堵了回去......他顿了顿,伸手捞过薄毯给他盖上,又仔细掖好被角,才收回手。
邶云霁看得眼热,心里暗骂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早上返程回京的马车上,他瞧叶勉睡得香甜,脸上红扑扑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着实招人喜欢。
他便过去哄他,让他叫爹,结果这小子死活不开口。
如今到庄珝跟前,倒这般亲香,跟块大粘糕似的黏糊,真是白疼他了!
叶勉脑袋埋在庄珝腰间,偷掀了一只眼皮,听这哥儿俩歇了架,暗暗松了口气。
第65章 初冬
寒衣节一过,京城百姓们供香祭祖,赶在入冬前给先祖们烧去纸衣,这才算一年结了秋。
朝廷各司衙门依例“开炉”,百姓们也家家户户开始试火。
官宦大族讲究体面,雕纹的熏笼、錾花的铜盆,一件件被仆从们擦拭得锃亮,再燃上上好的银霜碳“旺底”,寓意来年家运兴旺。寻常百姓们也不甘落后,大人领着孩子,在红泥盆里烤着芋魁窝头,家家皆是焦香四溢,飘出半条街去。
京城上下便在这热闹洞天的烟火气中,入了冬。
是日黄昏,铅云低垂压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冬雨便夹着寒意簌簌落下,打湿了这满城的烟火。
官署区的衙门大多落了锁,只余一队队兵丁在街巷里来回巡逻。
大理寺前院的浅堂廊下,楼家兄弟被两名衙役送了过来。
叶勉与人拱手道谢,“有劳二位了。”
两名大理寺衙役自然知道这是谁,客气地回抱一拳,“叶舍人客气了,分内之事。”
景珩郡王案即将审结,两日后便会宣罪,此案所涉的楼氏族人,自然也一并落定了。
秋初,楼家兄弟连同几支偏房旁支,主动将楼家主枝涉案的罪证呈交官府,以戴罪立功。
不过,有无罪行、能否将功折罪,尚须大理寺审讯之后方可定论。
楼家几支偏房经大理寺数月审讯,确证与主枝罪行无涉,最终判其无罪,清白得还。
叶勉今日是专程来接他们出大理寺诏狱的。
棉政推行在即,东宫正需要几个忠诚可靠绝无二心,在江南又根系深固的豪商巨贾替他们奔走办事。
庄珝亲王的身份太过扎眼,不便白日里出现在大理寺。
叶勉和他哥“通融”了一下,拣了黄昏官署区清净的时候过来。俩人临出发前,庄珝把庄瑜也一并带了来。
楼家兄弟虽得了叶勉关照,可在大理寺诏狱里关了数月,人早已脱了形。原先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白净皮子,如今灰败不已,眼珠浑浊发黄,下巴更是尖得吓人,身上的袍子还是进来时那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两人站在廊下,缩着肩膀,哪还有半点豪门公子哥的影子?
庄珝亲手将跪下磕头的两兄弟扶了起来,去一旁说话。
叶勉斜眼看向面色有些不对的庄瑜,指了指浅堂院子里正在押送的几辆囚车。
“那几人是景珩郡王府的家眷们......瞧见第三辆囚车里的那位年轻公子没?他叫邶明鸿,真真儿的国姓宗室子弟。今年夏日里,他还与我在同一席上喝酒碰杯、谈笑风生......那时候谁能想到,再见面竟会是这般光景?”
“不过也怪不着旁人,他们仗着父族是宗室,行事便没了忌讳,以为谁也动不得他们。”
叶勉目光扫过庄瑜,语气寡然,“他们倒忘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底下哪有永远不倒的靠山?这世道,最怕的就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自己往死路上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