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欠身受教。
梅丞相又道:“除却那些利益纠葛,还有诸多琐碎难处。譬如棉粮争地......”
梅含章毫不藏私,一桩一件掰开揉碎地给他讲,直把叶勉讲得脑袋都耷拉了下去。
他原以为棉政是有利无弊的好事,纵是有阻,也不过是些蝇营狗苟之辈,总能收拾。
如今才知,这摊浑水,深得他连底都摸不着。先前的自己,当真是见识浅薄,不知天高地厚。
“行了行了......”梅含章从盘子里捏了块点心塞进他手心,温声劝慰。
“三十年前,老夫花甲之年,自诩历经风雨,万事可掌,一腔热血扑上去,结果还是栽了个大跟头。你才十几岁,人嫩得什么似的,札子条陈能写的这般入骨,已实属不易。”
叶勉敛了方才的颓丧,正色道:“丞相所言,下官都记下了。太子殿下既看重此事,东宫便不会因难而止,况且如今东宫上下有梅相指点,总有一日,能让大文百姓都能穿上暖衣。”
梅含章捋着胡子,声音里带着些许寥落,“老夫老了,再没精力折腾,若是在闭眼前,能看到大文官员将棉政推成,老夫下了九泉,也与先帝有话说喽。”
叶勉在澄晖堂一待便是两个时辰,午前方回东宫。
庄瑜倒是言出必行,早早派了慈寿宫的小太监,俩门神似的,候在东宫门外,生怕他跑了。
叶勉把手中公文送回值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随他们往慈寿宫去了。
慈寿宫后殿里,除了庄瑜,五皇子竟也在座。
太后娘娘一手拉着一个孙儿,正乐呵呵地听他们说话,眉眼间满是欢喜。
见叶勉来了,太后极热情地向他招手:“好孩子,快来快来,就等你了!咱们去东暖阁用膳,今儿个哀家叫御膳房加了几道好菜,都是你们年轻人爱吃的!”
叶勉规规矩矩给太后行过礼,趁太后不注意,飞快地朝庄瑜使了个眼色,无声质问——他怎么也在?
庄瑜回了他一个“我怎么知道?”的眼神。
要说厌恶五皇子,庄瑜比叶勉更甚!
长公主府早在好几年前,就因为江南盐利和嘉贵妃结过仇,这么些年,两家虽离得远,不至于针尖对麦芒的,可暗地里一直在较劲,从未曾消停过。
移去东暖阁用膳时,五皇子脸上挂着敷衍太后的假笑,他也没成想能在慈寿宫遇上这俩瘟神,心里正堵着。
太后倒是格外高兴,不住地吩咐宫女给孙儿们布菜,竟还破例亲手拿筷子给庄瑜挑鱼刺。
她向来偏疼外孙,庄瑜虽不如庄珝有爵位在身,太后却是一般看待,甚至因他不常在身边,心里更记挂几分。
五皇子暗暗撇了撇嘴,倒也没敢说什么。
因隔着一辈儿,暖阁里少了几分拘束,小辈们哄着太后唠家常,十分热闹。
太后随口问起叶勉上午忙什么去了,怎地这般晚才过来?
叶勉笑着回说,去了澄晖堂梅丞相那处,替太子殿下办差。
五皇子一听这话,当即撂下脸子:“你又去我曾外祖那里做甚?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连我父皇都不敢轻易去扰。你这人怎地这般没眼色?”
叶勉和庄瑜闻言,皆缓缓抬头,二人默契地对了个眼神。
第60章 贡尖
庄瑜率先开口:“他是替太子去办差,你耳朵不好使?五表哥这般厉害,怎地不去东宫与太子跟前逞能?和他属官叫什么劲?”
叶勉捧哏:“就是!”
庄瑜懒洋洋地斜了他一眼,“要说没眼色,我看五表哥是最没眼色的......明知道今儿我来慈寿宫,你还巴巴赶来!怎么?又怕外祖母把好东西都偏给我了?不过就是些寻常山珍,也值当你腆着脸来蹭回饭......”
叶勉:“也值当你来蹭饭?”
五皇子气得眼前一黑,“我是来给皇祖母请安的!谁稀罕蹭你的饭?”
太后见孙子们拌起嘴来,忙两头哄。
“都不许胡说,你们谁来哀家这里,都是一样的!”
老太太嘴上这么说,脑门儿却冒汗......她今儿个还真偏了好东西给庄瑜,月初地方上进贡了一对金鳞赤尾鲤给慈寿宫。
太后谁都没舍得分,一直悄悄养到现在,今儿给外孙子一条做成金齑鱼脍,一条做成糟香赤尾。
老人家十分心虚,慌乱地给庄瑜夹了一筷子菜,意思是让他吃饭,不许再乱说了。
五皇子瞧见这一幕,眼睛都瞪圆了——他挨了骂,祖母却给庄瑜添菜,这是奖赏他骂得好?
太后会错了意,不打自招,尴尬解释:“......哎呀,那绥泉州此番只贡了两条金鳞赤尾鲤来,下回他们再送来,皇祖母送去御膳房给咱们小五加菜!”
五皇子:“???”
庄瑜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好半晌才擦着眼角道:“五表哥快别气了......咱们做小辈的,只有长辈赐的,哪有张嘴讨的理儿?您自小就最得皇舅舅宠爱,什么没享用过?为了两条鱼置气,传出去可叫人笑话。”
五皇子脸黑得锅底似的,可再怎么恼怒,他也不敢在太后宫里发作。否则别说父皇,便是母妃都饶不了他。
庄瑜举起杯盏给五皇子赔礼,“方才是我言语无状,得罪了五表哥,我给表哥赔不是,您可千万别与我认真。”
太后见状欣慰展颜,“一家子骨肉,就该这样和和气气的,哀家看着才欢喜。”
庄瑜又给五皇子布了一筷子鱼肉,“这鱼五表哥多吃些,日后若还惦记这口,就与弟弟说,我写信叫皇外祖母她老人家给您留一条。”
叶勉也笑眯眯道:“那绥泉州此番还晋了一对龙门鲤给乾元宫,圣上前些日子赏给太子殿下了。五殿下若是爱吃鱼,臣便和太子殿下说一嘴,殿下也定会给您留一条。”
五皇子猛地抬眼,目光沉沉地剜过来。
太后眼神闪了闪,小声嘀咕,“这绥泉州也真是的,晋些地方贡,也抠抠搜搜的。”
“呦!皇舅舅也没给我五哥留啊?”
庄瑜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震惊道:“我们金陵传得一嗡声的,说自打三表哥从北边回来,皇舅舅眼里就只有太子,连最宠爱的五殿下都失了势。我还当是那些人胡诌,如今看来,倒是我错怪他们了?”
太后却当了真,忙替儿子辩解,“快别胡说,皇帝待哪个皇子都是一样的。民间那些闲嘴子,最爱传咱们皇家的瞎话儿,当真可恶!”
叶勉笑吟吟附和道:“圣上自是最公正的,要说偏心,还得看驸马,我们家庄珝一回金陵就醋得生闷气。”
“那倒是。我爹疼我,那才是真的疼,可不是只嘴上说说……”
庄瑜扬着下巴,一脸得意:“他老人家但凡得了什么好的都紧着我,我不要了才轮得到旁人!母亲给了大哥多少东西,他都私下三倍补给我,他说他舍不得我受丁点委屈。”
太后无奈地嗔他一眼,却没多说什么。
她虽不大高兴驸马捧着一个,冷落一个。可也是她闺女先偏着老大的,驸马这般,倒也正好,不叫孩子受委屈。
叶勉满眼羡慕:“民间百姓口中有句土话,叫‘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这话乍听浅薄,可细想想,人心冷暖,往往还真就落在这上头。”
太后也听着这民间俚语新鲜有趣儿,抚掌赞成道:“谁说不是呢!说得天花乱坠,不将真金白银落到实处有什么用?光动嘴皮子,那都是哄鬼呢。”
五皇子气得指尖发颤,他自是听得出,叶勉和庄瑜这一唱一和,分明是在笑话他失了圣心!可他竟无从反驳……
今年以前,满京城都知道他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别的兄弟姐妹要见父皇一面,得看太监脸色,按规矩请见、侯召。父皇心情好了才会叫人通传,与他们说上几句话。
只有他,是被父皇抱在膝上长大的。从小到大,他坐在父皇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兄弟姐妹——那些藏不住的艳羡嫉妒,恨不得取而代之的眼神,他早就看腻了。
那时的三皇子,倒是能与他争上一争,两人各有胜负。可父皇每日忙完朝政,都会回去母妃宫中与他们一道用膳。私下里,他也曾听父皇悄声与母妃说过,他们一家五口才是一家人。
五皇子自觉胜了邶云霁一头。
可自从老三今岁从北境归京,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父皇依旧每日同他们一起用膳,把“小五是朕最喜爱的皇子”挂在嘴边。
但他把储位给了邶云霁......还允他三番两次进出帝王私帑,从此默认,日后帝帑为太子的私产。
连月来,更是眼中只有东宫,如今竟是连这些地方州县晋送的贡尖儿,他都摸不着了。
这些时日,五皇子不止一次对父皇嘴里的“最爱”有过质疑......江山和金银,父皇眼睛眨也不眨,全都给了老三,那要拿什么“最爱”他呢?
只靠嘴上几句话打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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