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不敢仔细琢磨,他自小最是孺慕父皇,这么些年从未变过,他怕深想下去,连这最后一点体面也兜不住了。


    庄瑜嘴里叭叭地说着,驸马这两年又拨给了他什么产业,塞给他多少庄票,满天下给他搜罗他喜爱的珍玩。什么前朝的砚台,西域的宝石,南海的珊瑚,但凡他提一句,他爹就记在心里,转头就送到他手上。


    叶勉自嘲道:“这才是父亲爱孩子呢,我父亲虽不如驸马富贵,可也是这般疼爱我大哥的。我却自小在家里,最不得我父亲待见,这几年方才好些。”


    太后也在康文帝那里,吃过叶家的瓜,忙安慰叶勉道:“快别这么说,你大了,人也出息,你爹会愈发看重你。”


    庄瑜也笑道:“外祖母说的正是,况且你是叶家嫡子,叶大人只是对你严厉些,再不能不疼你。你只看到你爹对那些庶子们温和无比,不过是不当回事罢了,将来千把两银子打发了,他犯不着与他们较真儿。外祖母,您说是不是?”


    太后点头,与他们讲古:“正是这个理儿!咱们大文啊,这些年还好些。在我幼时,大文从了前朝的旧俗,那庶子生来便是半仆,得脸儿的,也不过被长辈养雀儿似的,赏些好衣裳、好吃食,平日里逗着玩罢了。真到分祖产家业那日,哪里轮得到他们?”


    庄瑜听罢哈哈大笑,险些乐得上不来气儿。


    “这孩子!傻笑什么?”太后一边嗔怪,一边吩咐宫女给他抚背顺气。


    庄瑜缓过劲儿来,笑嘻嘻地与太后道:“我这里倒有一桩奇事,与外祖母说来解解闷儿。”


    “哦?说来听听!”太后感兴趣道。


    “是我三伯父家里的旧事。”


    庄瑜闲话家常般开口,“我那三伯母三十不能孕,家里众姬妾也只有一子,自小被当成嫡子养大,我平日里叫他明表哥,然而天意弄人,三伯母三十八岁上,竟得了一对儿女。”


    叶勉对庄家嫡枝人口了若指掌,庄瑜的三伯父家里,拢共只三个嫡子,哪有什么庶出,一听就是庄瑜在胡诌。


    他便顺着他的话,配合地追问:“那后来呢?”


    庄瑜接话:“后来,自然是三伯父每日只围着那俩小的转。明表哥整日期期艾艾,可怜的很呐。他是到如今也没琢磨明白,他爹怎么说变就变了?”


    叶勉笑道:“要我说,长痛不如短痛,你就该如实告诉他,‘你爹不要你啦~’”


    俩人说完,脑袋凑在一起哈哈坏笑。


    五皇子在一旁听着,面上早已不是颜色,脸色阴的能滴出水来。


    偏太后听这些民间故事,听得入了迷,不由唏嘘道:“这家里的规矩,还是早早分明了才好!”


    俩人又是仰头一阵贼笑。


    一顿饭的功夫,叶勉和庄瑜说相声似的,一唱一和,把五皇子挤兑地险些吐出血来。


    五皇子恨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可他又不敢擅自离席,硬生生熬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到最后竟真红了眼眶......


    太后这才后知后觉,这俩坏小子在合伙欺负他大孙子!


    老太太气得给了俩人一人下,又把他们撵去院子里罚站,单留下五皇子,拿出不少体己,好一通安抚。


    叶勉只觉万分解气,庄瑜这人十足惹人厌,可把他当癞蛤蟆扔对家身上,是真的爽!


    俩人站也不好好站,二流子似的蹲在院角的墙根儿下,没个正形。


    不一会儿,五皇子从屋内出来,庄瑜还吊儿郎当地冲人吹了声悠长的口哨,十分挑衅。


    气得五皇子恨不得抽出侍卫的刀,把他俩一刀一个,全部攮死!


    五皇子被几个侍卫死命拦住,拽出了院子。


    不一会儿,俩人也被太后叫进屋子里说了一通,这才被放行。


    庄瑜要与叶勉一同去东宫。


    “太子有什么忌讳没有?我只幼时见过他两回,着实没打过什么交道,一会儿可别犯了他的忌。”


    庄家这是头一回进京给未来的新君拜码头,族里上上下下都重视无比,生怕出一点错,庄瑜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小心。


    如今已是秋末,天高云淡,两人沿着宫墙夹道往前走。叶勉提点他道:“他这人虽脾气不好,却是个钱串子。你只把礼准备足了,他准给你好脸儿,你哥便时常用钱砸他。”


    爱钱就好。


    庄瑜舒了口气,“那放心吧,我比我哥有钱得多,礼单今一早就送去东宫了,准保他见了我和见着散财童子似的。”


    “......”叶勉一时不知道该羡慕谁好。


    庄瑜看了眼叶勉的脸色,装作不经意问道:“叶勉,你平日里可缺零碎花用的钱使?”


    叶勉冷不丁地被他问得一愣,回说:“不缺花用,我平时吃用都在府中,白日里宫中还供顿午饭,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如今每月的俸银用不完,你哥都给我存他钱匣子里了。”


    庄瑜一脸不可思议,声都拔高了,“我哥连你俸银都拿???”


    叶勉怕他误会,忙解释道:“你哥也将他的钱给我用。”


    庄瑜嘴一撇,“我哥那穷鬼能有几个钱给你用?”他边走边说道:“这样吧......从今往后,你从我这拿钱使。”


    说罢,他从袖子里取出信节和一张对折的凭贴,那信节是一枚小巧的玉印,通体玄黑,上头印纽雕成了一只蹲踞昂首的貔貅。


    他把东西往叶勉手里一塞:“这是咱们庄家裕隆银号的取印......你拿着它,无论京城还是地方上,到任一家裕隆名下钱庄或当铺,柜上见了此信节,不限额数,见印即付。”


    叶勉立马停下脚步,没有接话,只等着他往下说。


    庄瑜语气如常,“都是咱们自家的产业,不必外道。柜上会悉数算在我与我父亲账上,你只管花用就是,不必记挂里头那些琐碎。”


    “我可没那么大的花销。”叶勉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庄瑜笑道:“眼下哪知日后的事?再说,便是你不缺钱,东宫怕也有不凑手的时候,你支银方便,也好偶尔替太子解个急。”


    “东宫要用庄家的银两,自会知会你大哥,你与驸马金陵等信儿就是,少操心京城这头。”叶勉不客气。


    庄瑜见此,脸上笑容依旧没变,“你看看你,急什么?又没说一定叫你把银钱拿给东宫使,这不是话赶话儿的说到此处了......原本也只是怕我大哥委屈了你。”


    叶勉入仕这么久了,他那点心思哪还看不透?只是懒得与他分说,把信节塞还给他,便转身往东宫走去。


    庄瑜殷勤地追上去。如今庄珝和叶勉这两口子,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去岁过年时,叶勉正准备春闱,庄珝为不扰他备试,避回金陵呆了一段时日。


    那阵子庄瑜陡然发现,他大哥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得失的冷意,像是商贾在估量一件货物值不值得留。


    庄瑜不是傻子,心里咯噔一下,吓得好几日没能安寝。好在庄老三是个怯弱绵软的性子,扶不上墙,庄珝看向三弟更加失望......


    庄瑜待他哥离开金陵,才慢慢定下神来,不过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他不敢全然笃定,庄珝将来不会与他彻底翻脸。


    他如今也等不及过年,便借着庄家往京城送节礼的由头,巴巴地跟着一道来了,一心要输诚叶勉。


    俩人到了东宫,太子果然对这个出手豪横无比的表弟十分随和,聊了足足两刻钟,脸上竟不见丝毫不耐。


    庄瑜临走前,邶云霁还破天荒地起身,亲自将人送出屋子。


    如今东宫外头的事一桩接一桩地铺开,处处都等着银子推路。


    邶云霁站在屋门口,温柔地看着庄瑜离去的背影,眼神简直要拉丝......


    恨不得将人宰杀了,再把他前后两张皮剥下来,贴在东宫大门上,当招财的年画儿。


    太子想到此,不由埋怨起自己的皇帝老子来,这么早就将荣南王横在中间,让他动弹不得。


    那该死的庄珝,好用的时候是好用,挡路的时候也是真碍事啊.......


    第61章 秋祭(一更)


    叶勉将在澄晖堂与梅丞相所议之事,一五一十向太子禀明。


    太子听完眉头紧锁,召来詹事府几位主事官前来议事。


    几位大人也一脸愁绪,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罢了”二字。


    这棉政利在千秋,功却在当代。若是东宫能一力扛起此事,甭管最后能不能推成,这份为民请命的心意,也足以让东宫在朝野上下赢得清望。


    詹事府连日集议,就此案反复研商,诸官各陈己见,或言赋税之困,或虑民生之扰,或议推行之序,言辞切切。


    只是棉政牵涉实在太广,自田赋、市易至军需、边储,环环相扣,千头万绪搅在一处,条目繁密。


    几日下来,搅缠得詹事府的大人们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


    叶勉熬了三个通宵,手搓了一份纸质的PPT,从棉政的利害得失、推行梗阻,再到逐项推进的实施结点,有图有表,更有详实数据,逐一陈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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