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绝了这些藩国以“厚往薄来”的旧例,行盘剥天朝之实的念头。


    更不许他们一人朝贡,百人随行吃利。沿途驿站供按核定人数配给,若有超员,一应嚼用开销,概由他们自行负担。


    又在京城增设了“互市监”,贡品归贡品,贸易归贸易。使团携带的“贸货”,必须在此公开交易,由互市监抽取商税。


    东宫的意思很明确,大文朝的恩泽并非无限,更非愚善,朝廷可以慷慨赏赐,但绝不容他们忍贪婪索取,若欲共享大文的繁华与利市,便要遵守对等的“政治契约”。


    当然,《藩国赐赉定例》里还附有一份诱人的赏赐条目。藩国越是忠诚、恭顺,朝廷的回赐便越是丰厚,依例从优,毫不吝啬。


    各藩国使团都是人精,最懂看人下菜碟,见大文这位新储君不爱面上虚名,手腕又强硬,即刻转了风向,互相攀比着,摆出十足的恭谨的姿态。


    东宫这满院子堆叠的皮料子,本是兀鞑国假借朝贡之名,私下带来贸易的皮货。


    如今为讨好大文新储君,兀鞑王子下令,将这批货全部补为贡品,尽数送进了东宫。


    几位詹事府长官,起身告退,各自捧着两块上好的皮料,喜气洋洋地出去了。


    虽说他们这等官宦人家,四季衣裳从不短缺,年年都要裁新,可皮料还是稀罕的。


    特别是这等顶尖毛料,外头使着银子也不好淘换。


    家里子弟的锦缎衣裳穿旧了,随手就赏给下人,唯有皮裘,却是要穿上许多年。哥哥姐姐穿罢,弟弟妹妹穿,便是被虫咬坏了,也是找匠人补起来,万舍不得扔的。


    叶勉在侍郎府时,冬日里也没少“继承”他哥的毛衣裳穿。


    邶云霁又召了几位近身侍奉的舍人进书房,依旧勉励几句,各有皮料赏赐。


    书房里也摊着许多块毛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特有的腥膻富贵气味。


    叶勉好笑地看着柳京轩眼睛不时瞟向,角落里两张罕见的火狐皮,那皮子红得像烧起来的云霞,是极难得的贡品。


    几人谢赏告退时,叶勉抢在颁赏太监前头,搂起那两块火狐皮料,一把塞柳京轩怀里。


    柳京轩看着叶勉,眼里亮晶晶的,欢喜不住。


    另几位得了赏的近身舍人,也都一脸美滋滋。


    钦天监已经断言,今年冬日是罕见的极寒之年,消息传开,谁家里不想着新添置几件大毛衣裳?


    如今市面上皮毛料子十分紧俏,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不说,顶尖的好料子更是有价无市,一张难求。


    况且这又是储君赏赐的,待到冬日里穿戴出去,旁人问起来,又是一番体面。


    院子里有得赏的,自然就有没得着的。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强作平静,有的难掩黯淡,虽仍各司其职,气氛却微妙地冷热不均起来。


    太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抬眼示意叶勉上前回事。


    叶勉上前行了礼,便将方才在澄晖堂与梅丞相的应对,择要向他禀报了一番。


    太子赞许地点了点头,倒也没说别的,这结果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叶勉这样的容貌,只要能登门入室,主人再恼,也会留他说完话再撵人。


    这世道就是如此,生就一副好皮囊,往往比什么名帖厚礼,挖空心思都有用,许多事,旁人千难万难,到他跟前,不过莞尔一笑的功夫。


    至于后续,端看叶勉的水磨功夫慢慢周旋了。


    梅含章自有其政治担当和气度,纵与东宫有私怨,在社稷安危和天下苍生面前,也绝不会因私废公。


    邶云霁和叶勉说着话,就见裴照野和贺安舟也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挑看皮料。


    贺安舟正在气恼抱怨,方才相中的那块大张火狐皮,被柳京轩给先抱走了。


    东宫连日忙碌,气氛紧绷,难得这么松快,窗内窗外都叽叽喳喳地热闹。


    太子心情颇佳,索性叫人去开东宫私库,让把库里存着的那些上好皮料都搬出来,又传尚衣监的人过来。


    他听罢贺安舟的抱怨,不以为意地一摆手,“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东西,也值当你说一回嘴?待会儿太监们把料子抬过来,你多挑几块喜欢的便是。”


    邶云霁在北境呆这么些年,最是不缺这些上等皮毛料子。上个月中,尚在北关的旧部们还叫人押送了好几车回来。


    贺安舟撇了撇嘴,脸上依旧不大乐呵。


    尚衣监的奉御听得东宫传召,带着四个专职裘作的顶尖匠人匆匆赶来。


    太子随手指了几块上等皮子,吩咐道:“紫貂的制成暖氅,呈进御前。猞猁狲和犴尖的,各做一件对襟褂,分别孝敬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


    尚衣监奉御不敢怠慢,跪身一一记下。


    太子由着尚衣监量完尺寸,坐下后朝叶勉招了招手。


    “坐来这里。”


    叶勉绕去矮案后边,在邶云霁身旁盘腿坐下。


    邶云霁饶有兴致地拿起一块鞣制好的玄狐皮。


    “殿下慧眼——”


    尚衣监奉御满脸堆笑,小心奉承道:“您手上这块玄狐皮,皮板乌黑油润,其间均匀缀着银白针毛,远看如夜雪新覆,行内尊为‘乌云豹’,这等品相,最是珍异难得......莫说宫外,便是宫里头的库藏,也好些年未见过如此上品了。”


    太子满意颔首,指了指叶勉,吩咐道:“给他作暖氅,皮子要仔细硝软了,内衬要配鲜亮云锦。”


    尚衣监奉御闻言微怔,随即低头应诺。


    御前偶尔也会用尚衣监所制的成衣,赏赐重臣,只要不作定例,便算不得逾矩。


    只是......奉御心内咂舌,一出手就是乌云豹,还要制成大氅,那得十来块毛色相同的玄狐皮才能拼出来,这手笔......


    叶勉搓手,“还要给我做衣裳啊?”那多不好意思~


    太子面带悦色,朝地上的几堆皮料扬了扬下巴,温声道:“你自己去挑挑可心的,孤叫尚衣监做来给你穿。”


    叶勉忙推拒,恳切道:“殿下赏臣一件暖氅便好,臣月前在公主府方量过尺寸,今岁的冬裘,庄珝都给臣预备齐全了。”


    太子拿着几块料子上下比对,面上浑不在意,“他是他,东宫是东宫。”


    又不屑说道:“宫里裘作匠人的手艺,从鞣制到拼缝都是禁中内廷不外传的功夫,岂是长公主府能比的?”


    叶勉面带赧色,附耳和邶云霁私语了两句。


    他方才还在澄晖堂痛陈百姓冻馁之苦,转头就收奢靡的冬裘,倒叫他有些坐立不安。


    太子睨他一眼,“少矫情!你若实心办差,能顺利推行棉政,惠泽万民,就什么都能穿得——可若只知享乐,便是一辈子只穿粗布,也是糟践东西。”


    邶云霁兴致颇浓,和尚衣监的人商量地有来有回,甚是仔细。时不时拿着各色皮料往叶勉身上比弄,从风帽的收口到镶边的配色,一一亲自定夺。


    尚衣监奉御躬身陪笑道:“眼下已经入秋,天凉的也快,不如先做两身秋末春初穿的小毛衣裳?”


    邶云霁指了指,“小毛的就用这个银貂毛和青白海龙皮。披风、宽袖鹤氅、比甲褂、暖靴,都要同料同色,配成整套齐全的。”


    奉御连声记下。


    太子又道:“大毛衣裳用方才的玄狐做面,银鼠雀舌做衬里,再用晴雪貂的白毛峰滚边儿,在领口和衣襟处镶满,暖耳、手笼、暖帽,皆配齐同色。”


    叶勉有意见,慌忙道:“臣不要镶边儿!”


    太子抬眼,“怎么?”


    叶勉:“臣要沉稳素净的,就我大哥和您平日里穿的那样款式。”


    邶云霁大手一挥,“你不合适,十来岁的年纪,就该穿得华丽鲜亮些。”


    叶勉脸憋的通红,“我都入仕了,要出去办差——穿得和家里娇养的公子哥儿似的,谁拿正眼瞧我啊?”


    往年冬日里,他“继承”他哥的毛衣裳穿,好好的皮裘罩衣,他娘偏要在帽口、领缘、袖口一层层给他镶毛边儿。


    就连庄珝也是这般做派,最爱把他当个手办打扮,裘衣做得细丽又耀目,从前念书时也就罢了,如今既已入朝为官,他决计不肯再这般穿戴了!


    叶勉咋咋呼呼跳脚,说什么都不肯要华丽少年款,非要做“帅气型男”款!


    邶云霁“嘶”了一声,在他后背上拍了两巴掌,“要造反不成?”


    叶勉抵死不从。


    邶云霁无奈,吩咐尚衣监,“之前议定的都照做便是。另外,方才给孤定下的样式,用同样料子,再给他裁两身。把绦带上的龙纹换成瑞草纹,角扣上的龙首也改成如意云头,规制上仔细些,不要留人话柄。”


    尚衣监奉御:“......”


    叶勉这才乐了,狗腿道:“民间百姓有情侣装、母子装,咱们这是‘君臣装’!往后臣一出去,任谁都知道,臣是谁带出来的兵!”


    邶云霁笑骂道:“你要是在孤麾下当兵,孤一日赏你一百军棍都不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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