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晖堂的书房里,并不似外间想象的那般威严肃穆,南窗下摆满了兰草与菖蒲,空气里浮着陈年墨香与草木的鲜润清气。


    梅丞相没坐主位,而是穿着常服斜倚在窗下的紫檀榻上,膝上搭着条薄毯。


    头发虽已花白,面容清癯,但一双眼睛在窗光映照下,依旧沉静锐利,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


    叶勉趋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极深的揖礼,“下官东宫舍人叶勉,拜见丞相大人。”


    梅丞相目光落在他身上,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不必拘礼,过来坐下吧。”


    叶勉在下首一张黄花梨木圈椅上小心坐了。


    梅丞相语气中带着好奇探究,问他:“你这般火急火燎地来寻我,是所为何事啊?”


    叶勉无语凝噎,他真没那么急啊......


    他原想着,帖子今日送去祁景清那里,纵是一切都顺顺利利,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得梅丞相召见。


    预备呈给丞相过目的公文条陈,他还没来得及开笔呢......


    梅丞相宦海沉浮七十余载,只一眼便能洞悉人心。叶勉那双灵动的眼瞳,又像会说话似的,如何能瞒得过他。


    梅丞相登时“嗐呀——”了一声,一拍大腿。转而看向祁景清,责怪道:“你看看你......他又不急,你方才急慌慌地扯我作什么?”


    梅含章气得直吹胡子,“那鱼憋了好几天才肯咬一次钩!我还没起竿子呢……你后头有鬼追似的拽我!老夫叫你扯得鞋都跑掉了一只!”


    叶勉:“......”


    第51章 问策


    祁景清没有辩驳,只低低咳了两声,又将手中那碟刚削好、切成小块的秋白梨,端至梅丞相面前。


    “怎么又亲手做这些事?”梅丞相叹道,“叫你好生歇够三日也不听......难道我这把老骨头,离了你片刻便不行了?”


    梅丞相嘴上嗔怪,目光却温软慈和。


    他转头对叶勉道:“我这学生啊,旁的都好,就是这孝心太重!明明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了,还非要撑着来看我一眼,倒显得我这做老师的多严苛一般。”


    叶勉脑袋小鸡啄米,连声附和。


    “景清尊师如父、孝心拳拳。”


    梅丞相听得高兴,又嚼了两块弟子亲手削的梨,火气消融,忘了那只湖里那条大鱼和跑掉的鞋,问叶勉,“说吧,是什么事偏要寻到老夫儿这来?”


    叶勉正了神色,站起身来,方才开口道:“启禀丞相,太子殿下近日收到北境卢将军信函,言今岁边兵冬衣絮棉不足,内掺芦花竟过半,去冬已因此冻死十余士卒。”


    “殿下忧心,若冬衣仍旧絮芦充棉,北疆恐非冻毙士卒可止,军心一旦生变,则边防危矣。”


    梅丞相听罢,神色凝重地沉吟片刻。


    半晌肃叹道:“老夫历事四朝,掌过户部,也督过边饷,自来大文拨往北疆的冬衣用棉,从户部拨款,到工部采买,无人敢克扣一分一厘。”


    他略一停顿,目光清明地看向叶勉:“此事症结不在贪墨,而在棉源不足,江南棉产有限,北输至多三成。余下空缺,纵有银钱也无处可购,方以芦絮暂充。”


    叶勉点头应道:“丞相大人明鉴,太子殿下也正是这个意思。可钦天监那边接连来报,说这几年气候会越来越寒,今冬更是会有百年不遇的极寒。若年年都只能靠江南那点棉花凑合,用芦花填窟窿,终究不是办法。”


    叶勉声音沉了沉,又继续说:“况且苦寒难熬的,不止是军中......每岁冬日,只富贵人家能裹着各色皮裘御寒。普通百姓,十户里有七家,冬衣内填的不过是麻秸、芦花。殿下当年巡视北境,亲见老幼瑟缩之状,至今回想仍觉心悸。如今听说往后天气会更将酷寒,实不忍见大文子民冻毙于盛世。”


    叶勉常在公主府和庄珝一起上课,研习各地县志,上头关于百姓苦寒的记载更是冰冷。


    北原雪深七尺,路殍一百余口——


    大定城隍庙收无名冻骨,少亦数十——


    道河四乡报冻毙民二百有奇,多户绝——


    贫户冬月以纸为衣,稚子多夭于肺寒——


    讲习的先生每每讲到此处,叶勉心里都要堵上两日,不忍细想。


    长公主府连年冬日,都会在京城和周边的郡县,施粥、施药、施衣,然而所济者不过万中一二,终究是杯水车薪,难解根源。


    梅含章沉默良久,神色愈发郑重。


    缓缓颔首道:“东宫储君能心系苍生至此,实是万民之福,亦是我大文国祚绵长之兆,天下寒士……有望矣。”


    叶勉:“殿下知晓,梅丞相三十年前曾力推棉政,却因各方阻挠、旧制难破,功败垂成。”


    他起身,再次长揖到底,“如今太子殿下决心重启棉政,特遣下官来冒昧问策。为安戍边将士,救黎民于冻馁深渊,纵有千钧重阻,殿下誓要劈开一条生路!”


    “只其中关窍,还望丞相以当年经略赐教。东宫上下,必奉为圭臬。”


    梅含章抚着胡子,喟然长叹:“此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令可成,其中牵扯之巨,关隘之深,稍有不慎便要伤筋动骨啊。”


    说罢,他又朝叶勉伸出手,“拿来吧,我先来瞧瞧你们东宫对此事的思量深浅。”


    叶勉:“!!!”


    梅丞相手伸了半日,也不见叶勉将案本递上。


    他眉头微蹙,抬眼看去,就见叶勉立在地中央,羞得满脸通红,正在那儿做贼似的,眼神飘忽躲闪,不住地抠手。


    梅丞闭上眼捂着胸口,连叹了两声“嗐呀——”,这才气道:“你们这群年轻官员呐......怎么就一代不如一代呦......”


    “我们那时候向上官禀事,札子条陈无不写的详实仔细,不敢有半点马虎,就怕考据不精,叫上官不满责骂。你们倒好!空着俩爪子就敢来见我了......”


    老爷子气得直哎呦,足足训了叶勉有一刻钟,从为官之道到立身之本,从仕宦进退到案牍之法,把叶勉骂得两包泪,头都抬不起来。


    梅含章梅老丞相,实属是天下仕林届的太上老祖了,叶勉纵使心底有委屈,此刻也唯有垂首恭听的份儿,哪敢有半字辩驳。


    最后还是端着茶点进屋的祁景清,上前解释求情,替叶勉分说了两句,梅丞相才转移了怒火。


    “还有你!你也是——”


    半个时辰后,俩人一齐被骂出澄晖堂的书房。


    叶勉站在院子里满眼蚊香圈儿。


    祁景清歉然道:“是我没考虑周全,倒叫你平白挨了这一顿委屈。”


    “梅丞点拨两句,算什么委屈?”


    叶勉连连摆手,反正梅丞相没说以后不许他来,那他就默认老爷子欢迎他常来。


    祁景清面上愧色更深,补偿道:“丞相在案本条陈上,自有一套偏好和与忌讳,你这些日子起草文书,不妨来澄晖堂寻我,我为你参详一二。”


    那敢情好!叶勉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和他道谢。


    虽说他方才已经打定主意,日后厚着脸皮登门澄晖堂,但有人作邀,总能省不少尴尬。


    祁景清要送叶勉回东宫,叶勉哪好意思叫尚在病中之人相送,执意让他留步。


    祁景清倒未坚持,只默默地立在原处,目送着叶勉走进幽长的宫巷里,直至身影在尽头的拐角处彻底隐去,仍未挪动一步。


    *


    叶勉回去东宫时,里头正热闹着。


    撷英殿前的空地上,各色贡品皮毛,依着等次厚薄,铺陈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


    一群宫女太监们穿梭其间,老练的大宫人正指点徒弟们如何支竿晾晒,小太监们则手持藤拍,利落地敲掸浮尘。


    午时的秋阳明亮又温煦,一张张紫貂、玄狐、猞猁的上好皮料,在日光的照耀下毛锋油润欲滴,华彩流动,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东宫舍人们也面带欣然,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对着满地的华贵皮料,一番低语品评。


    叶勉瞧着院子里的热闹,心下痒痒,也想凑上去和他们聊闲。奈何要和太子禀事,只得按捺住性子,先往偏殿去了。


    偏殿书房里,太子召了詹事府的几个官员们入宫,正在与他们说话。


    大詹事和几个品官们都被赐了座,邶云霁脸上也是少有的和煦,正在夸赞他们前些日子,景珩郡王案的差事办的好,体恤他们连日的辛苦。


    几位詹事府长官,诚惶诚恐起身连称不敢,面上却难掩欣悦之色。


    裴照野见叶勉进来,朝他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到一旁候着。


    叶勉悄步挪到窗边,凝神听了一阵,心里才了然。


    原来这些毛皮都是北面一个叫兀鞑的藩国,新贡进来的。


    前段时日,各藩国借着来贺太子册封大典的名头,照例做些朝贡贸易,不想生意还没做完,就被太子揪住狠狠拾掇了一顿,如今都已服服帖帖。


    新上任的鸿胪寺卿,是太子抬举上去的亲信,奉储君谕令,火速制定了《藩国赐赉定例》。将各藩国贡品按价值划分等级,并明定其规,大文回赐仅按贡品实价上浮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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