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俩争执两句过后,又凑在一起亲亲热热说话。


    贺安舟和裴照野对视了一眼,满脸震惊,半天没说出话来。


    贺安舟心里直泛酸水儿,也不知这叶家子,到底给他三表哥下了什么迷魂药了?


    那叶勉初来时,表哥好歹还藏一藏他那偏心眼,如今久了,却是堂而皇之,装都不装了!那心偏得……简直要从东宫一路偏到华武门外去!


    贺安舟看着那君臣俩,凑在一处小声说笑,腻歪地翻了个白眼。他表哥看叶勉的眼神,简直跟看自家大儿子似的,就差搂怀里啃两口......


    他心下打定主意,明日就去坤福宫走一趟,说什么也得劝姑母给三表哥择个厉害些的表嫂!


    不然照这个架势,他表侄儿还没出世,东宫私库就被那叶家子给扒拉干净了!


    那叶勉也是脸大如盆!给就敢接,推都不推......那都是他大侄子的东西!


    第52章 喜礼


    尚衣监的人被打发走后,太子和叶勉案前对坐,聊着棉政的案子。


    裴照野瞧着叶勉盘腿坐在殿下身边,模样十分讨喜,也眼热得很。


    凑上去撺掇道:“晌后有差使没?和我去宫外四夷馆瞧瞧?骨戎国带了几匹率宾马过来,那马极擅山间穿行,陡坡密林如履平地,弄一匹来秋日围猎,赶兔蹿林子,再合适不过。”


    “不去。”


    叶勉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太子闻音也皱眉,“去骨戎那里,带他做甚?那起子夷人不似寻常藩国,还未得教化,民风凶悍嗜杀,莫要吓着他。”


    邶云霁先前把叶勉往梅府的“火坑”里推,那是料定梅家诗礼大族,再恼也会行事有度,骨戎这等茹毛饮血的凶蛮,他是不会叫叶勉靠近的。


    几人正说着话,窗外院子里人影晃动,七八个太监抬着食担,往偏殿去摆膳。


    首领太监也进来屋子,和裴照野禀道:“裴大人,外头右率营的执勤官儿寻您呢。”裴照野当即收住话头,朝太子揖礼告退。


    片刻后,他绕到窗外,顺着窗棂朝叶勉招手,咧嘴笑道:“快出来,有人给你送谢礼。”


    “啊,谁撵到东宫来给我送礼?”


    叶勉不明所以,一脸好奇地起身出了书房。


    偏殿内储君驾在,那人只能等在侧门外的回廊转角处。


    裴照野带他过去后,朝那执勤官招了招手,“小沈,过来吧”


    又侧头和叶勉笑道:“你夏天初进东宫那会儿,替朔远军请的那笔抚恤功赏银饷,上个月已经拨去军中了。”


    “有几个骁勇善战的兄弟被殿下从北境提拔到了东宫卫率大营。他们几个拿着银子在京城赁了宅子,定了亲事,特意托人送了些喜礼来,说是要当面谢你。”


    那执勤官身量魁梧,脸膛黝黑,大概是头一遭进宫,显得十分局促,见了叶勉便端端正正抱拳一礼,声音发紧:“叶大人,小的姓沈......我们兄弟几个下个月办喜酒,特意托了上官通融,借着公事进宫,想和您当面道个谢。”


    说罢,他把怀里一个精致的柳篮捧到叶勉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没什么好东西,是家中蒸的喜饼喜糕,还有没过门的媳妇打的几串平安如意络子,东西粗笨,叶大人别嫌弃。”


    “哎呀——”叶勉慌忙接过柳篮,嘴里不住道:“诸位太客气了!为朔远军请饷是我在东宫的分内之责,哪里值当你们特意来谢?你们这般郑重,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那武卒不善言辞,前面那套开场白都是背了两天的,听叶勉这么说,一时接不上话,讷讷地站在那里。


    叶勉叫裴照野陪他说会儿话,自己匆匆跑回偏殿书房。


    太子正在低头批阅奏章副本,一手捻起块点心,正要往嘴里送,被叶勉眼疾手快地夺下放回盘子里。


    “殿下,那边宫人正摆午膳呢,您这会儿垫了肚子,待会儿该吃不下了。”


    叶勉说罢就端起两个点心盘子,去了隔间茶房。


    邶云霁睨了他一眼,也懒得理他作妖。


    叶勉从柜子里翻出个样式简单的食盒,两盘点心并着茶房里备着的几碟蜜饯,一一码进盒子,又添了两包茶叶,仔细盖好,捧去偏殿侧门。


    “沈兄,这些吃食你带回去给嫂子们尝尝。宫里御膳房做的,外头买不着。喜酒我喝不上了,这些就当我一点心意。”


    那执勤官手走无措不好意思接,最后还是裴照野笑着把食盒塞他怀里,把人打发走了。


    俩人回去用午膳路上,裴照野又提起方才的话头,“你不是要给你兄弟寻只好猎犬做生辰礼?那骨戎带了好几只铁背獒犬过来,听说极是威猛神骏。反正你晌后也没差,去看看呗?”


    叶勉听罢有些迟疑,“他们还带了猎犬来?”


    “带了好几只呢,北地那头常年冷寒,敖犬个头大,天生会撵山逐兽,放出去打猎从不空嘴。”


    用过午膳后,俩人带着十几个东宫的右率侍卫出了宫。


    马车里,裴照野滔滔不绝,“那骨戎根本不算个藩国,最多是个大些的部落罢了。一到冬天没了吃食,他们就故意把蓄养的奴隶饿地眼睛发红,再驱赶着南下,祸祸完咱们的村落,就往深山雪林里一钻!咱们的轻骑兵连影子都摸不着,着实头疼。”


    叶勉听了好奇:“那还怎么谈?且不说他们懂不懂政治契约,就这种朝不保夕的部落,头领更迭简直如同儿戏,怕是今天谈好的事,明天换了个“大王”就不认账了。”


    裴照野叹气,“如今来的这个大王子,不类其族,胸中颇有统一诸部的野心,甚至有意推行些简易的文教。”


    叶勉点头笑道:“若是如此,倒是值得一谈。”


    裴照野:“鸿胪寺这帮文官,一听要和骨戎谈事,吓得好几宿没睡踏实。咱们东宫过去在北境时,倒是没少和骨戎打交道,殿下便吩咐,过去给他们壮壮胆色。”


    叶勉:“嚯,这么唬人?”


    裴照野逗他,“再唬人也吓不着你就是了......你这人,第一回见我就敢和我打架,还能怕几个蛮人?”


    叶勉翻了翻眼皮,懒得和他臭贫。


    东宫一行人与鸿胪寺几位官员汇合后,便一同往四夷馆去了。


    主客司通事恭敬地将人迎进馆内,叶勉倒是第一回来四夷馆,不免四处打量了几眼。


    馆内格局分明,前头是接见使臣和办公议事的大堂与署房,后头则皆是使团居住的宿院,各院独立,以高墙隔断,彼此不相通连。


    裴照野留了个侍卫给叶勉,“我去他们去署房议事,你去后院看獒犬吧,这侍卫在北境和骨戎打过交道,听得懂他们的话,让他跟着你。”


    他说完又转头和通事翻译交代了两句,让后院骨戎的仆役把狗都栓结实了,不许解开绳子。


    庭院里的骨戎使者,皆是身材高大,肩宽背厚,一头粗硬如鬃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虽穿着中原的衣袍,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野性与悍戾。


    几个骨戎人“未沐王化”,尚不懂礼仪,一双眼毫不避讳地钉在叶勉身上,从头到脚,直白又放肆地巡梭。


    叶勉不与他们计较,带着侍卫往后头去了。裴照野则有些后悔自己莽撞,他思忖片刻,又招手唤来一个侍卫,让他也跟上去照应,这才转身往署房去议事。


    这等称不上国的边地部落,鸿胪寺自然也不会给他们安排什么像样的大院子,不过是一处两进的院落,分了前后院和主仆区域。


    他们带来的那些狗就养在了后院,叶勉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子牲畜膻臊的难闻味道。


    跟来的侍卫小声和他说道:“他们带来的马匹也是难得的良驹,却信不过四夷馆统一照料,非要圈在后院自己喂养,连草料都他们自己备着,生怕旁人动手脚。”


    许是因后头养了牲畜,后院廊口用粗木栅栏封得严严实实,还上了一把铁锁。


    骨戎仆役打开铁锁,移开木栅。


    后院气味更是浑浊,叶勉刚踏进去就是一阵马嘶犬吠,几匹毛色如缎的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另一旁拴着三只巨獒,壮如牛犊,颈毛贲张,沉重的铁链被挣得哗啦啦作响。


    叶勉眼睛一亮,转头和侍卫道:“还真是好东西,怪不得护这般紧。”


    他饶有兴致地正想凑近去细看,目光一转,却猛地瞥见南北墙根底下各蜷趴着一排人影。


    叶勉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脚步也不由后退了半步。


    侍卫侧身挡在他前头,宽解道:“叶舍人不必惊怕,那些都是骨戎的奴隶,皆拴牢了的,伤不得人。”


    叶勉一脸震惊,抬眼仔细去看那些偻伏在地的两排奴隶,只见他们身上胡乱裹着些辨不出原色的褴褛布片,污秽满身,一个个瘦骨嶙峋,几乎与地上的尘土融为一体。


    这些人或坐或蜷,虽然都朝叶勉这边看着,但眼神空茫茫的,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任何别的情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