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日头西斜,天边铺开一层淡金。叶勉换上常服,登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去了兄弟们当值的衙门口,接上人喝酒去。


    酒楼饭桌上,哥儿几个各有各的上司要骂,好不热闹。


    叶勉排了半天队,愣是没插上嘴。好不容易逮着个空档,刚想开口,又被魏昂渊一嗓子盖了过去。


    到了最后,几人听罢叶勉说完始末,都面面相觑,为难得直挠头。


    李兆撂下酒杯,正色道:“梅语临的老母自打儿子下狱,便一病不起,听说眼下已到了汤药难进的地步。今儿晌午,梅家都遣人进宫求太医了……看那情形,怕是这两日,梅府上下就得挂白。”


    叶勉一口酒没咽下去,全喷了出来。


    李兆一面给他擦嘴,一面又道:“东宫这个当口,登门去求梅家老太爷办事儿,简直寻衅一般......你小心脚还没踏进人家门槛,就被人一箭钉在墙上。”


    几人纷纷摇头,直叹这事棘手难办。


    叶勉连辞职信都在腹中打好草稿了,就听魏昂渊沉吟道:“要么……你试试去寻那个祁昱?”


    “谁?”


    叶勉许久没听这个名字,在脑中搜寻了片刻,才将人对上号,随即眼带困惑:“找他?这从何说起?”


    魏昂渊摇头,“这人现在可不一般......眼下是梅丞跟前第一得力的心腹,说话极有分量。”


    叶勉来了精神,倾身听他细说。


    魏昂渊娓娓道来,“这人究竟如何得了梅老青眼,外头无人知晓,只知梅相待他极为看重,还亲自为他取了表字‘景清’,如今大家都唤他祁景清。”


    叶勉追问:“如此说来,他常在梅丞身边走动?那他现下领的什么职?”


    “中书省吏房提控案牍。”魏昂渊道,“梅丞相在宫城澄晖堂兼理政务,等闲人皆求见不得,倒是常把这祁景清带在身边理事。”


    梅含章初拜丞相时,朝廷官制尚不完善,相权极重,丞相可开府治世。


    后来朝廷步步收权,废了旧例,把相府衙署迁入宫城,既便于皇帝随时召对,又能把人放眼皮底下监察。


    再后来,先帝为更进一步分权,将丞相一职分为左、右二相,互为制衡。右为尊,左为次,魏昂渊他爹,便是在此时受封左丞相之位。


    康文帝继位后,又将丞相的衙署迁出宫城之外,皇城之内,彼时梅含章已是八十高龄,屡次上表辞官致仕,朝廷皆未准许。


    念其功勋卓著,特降恩旨:许其免去日常部务,并仍在宫城内保留一处旧署——澄晖堂,供老人家静养,兼理部分紧要政务。


    若遇军国要务,皇帝仍会亲临澄晖堂问策。


    阮云笙听罢,沉吟道:“这澄晖堂的大门虽比梅府还难敲,可若有那祁景清相助,反倒能直抵真佛眼前。”


    李兆也笑道:“况且人在宫内,万事总得讲个体统规矩。总好过你直直闯去梅家,面对那群杀红了眼的。”


    叶勉只觉头顶沉甸甸的乌云,骤然散尽!真真应了那句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魏昂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对他是有救命恩情的,当年你跳湖捞他上来,如今这点子小事,他总该帮忙的。”


    “那点子恩情早还完了!”叶勉扬了扬手,赧然道:“当年可没少求人家帮忙抄写功课,有几回,你们不也把课业一并塞给他?”


    叶勉懊悔不已,“早知有这一天,当年那些功课,真该自己写的......”


    魏昂渊嗤声,“这哪能相提并论?”


    李兆却像想起什么要紧事,提点叶勉道:“你往后同他打交道,可别提当年那事啊!”


    “什么事?”叶勉不解问。


    李兆啧了一声,提醒道:“就是他上学时,给丁淮那厮做过契弟那桩旧事......”


    叶勉闻言一愣,若非李兆提起,他早将这事忘了个干净。


    他沉吟片刻,迟疑道:“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官场台面上,应当无人知晓吧?”


    李兆一脸不以为意,“知不知道的,如今也都只当不知,他都坐到这牌面儿上来了,谁还会提那些烂账?只是咱们这些人当年是知晓内情的,别当人面揭人老底就行。”


    说罢,李兆又笑叹道:“如今连丁淮那浑人,都一口咬定没这回事。谁若当他面提,他是真要翻脸的。”


    祁景清如今能得人高看,倒也不全因他是梅丞相心腹。


    他现任吏房提控案牍,官阶虽只在七品,却是位卑权重。这中书省吏房专掌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免、考绩,便是吏部就高级官员的任免意见,也须备齐文书,先呈送中书省审阅。


    某种意义以上来说,中书省吏房的掌印官,比吏部那群祖宗还能拿捏人。


    别说开罪,谁不愿意提前烧上几炷香?说不得哪份香火情,便成了日后升迁路上的一道护身符。


    叶勉乐颠颠地搓了搓手,准备回去就打听打听祁景清住哪里,先去人家府上送个帖子。


    第二日,叶勉便起来写拜帖。


    想到多年未曾联络,一开口便是求人办事,颇有些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尴尬,便又在礼单上厚添了三分。


    临出门上班前,他特意嘱咐小厮丰今,务必今日就将拜帖与礼单送到,不可怠慢。


    叶勉到了东宫后,又将此事禀于太子。


    邶云霁听罢,心中颇为满意。


    他之前也想过直接派属官前往澄晖堂,可这个节骨眼上,东宫无论是何说辞,姿态是软是硬,都会被人视为挑衅。


    叶勉能靠私交登门,自然是再好不过。


    叶勉从太子书房退出去,心里就开始盘算时间。


    今日小厮们将帖子送过去,祁景清今晚下值便能看到,要是有心的话,快则三两日,他便能收到回贴。


    恰好赶上官员们的旬休假,届时他请人去酒楼吃个酒,后头也好说话。


    叶勉抱着一摞文书,边想边往舍人值庐走,就见一个小太监迎了上来。


    “叶舍人,东宫外有位姓祁的大人请见。”


    叶勉神思一滞,第一反应竟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跌入了另外一个时空?


    他不是一个时辰前,才派下人送帖子吗?


    就算丰今没把拜帖送去祁府门房,而是撵去中书省衙门,直接塞进祁景清嘴里,也不至于这么快啊?


    叶勉将手里文书交给同僚,神思恍惚地往外走去。


    东宫仪门外,祁景清一身青绿色官服,正静静等在门廊一旁。


    叶勉眼睛一亮,虽已好些年没同他打过交道,但祁景清的样貌,他还是很熟悉的。


    “真的是你啊?”


    “你怎么这么快?”


    “我早上才递帖子给你,以为你要晚上下衙才有工夫理会。”


    叶勉高兴地一连串发问,脚下步子也加快了几分,迎了上去。


    祁景清站在原地,唇角含笑,温声道:“我今日休沐,你家小厮送帖来时,我恰好在家,怕你等得心急,就先过来看看。”


    叶勉心下纳罕,刚想问他怎么是今日休沐,忽然反应过来,“哎呀!你这是告的病休吧?”


    怪不得方才初打照面,就觉得祁景清脸上浮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叶勉本就不大好意思,顿时愧怍地手足无措,慌乱地将人拉到一旁廊下凭栏处坐着。


    祁景清面容依旧昳丽如昔,只是透着几分病气,他掩口低咳了两声,方微笑道:“无碍,我已在家中躺了两日,若不然,今日午后也该去衙门销假的。”


    叶勉心内窘迫的厉害,不住的回想,是不是早上那封拜帖,他措辞不当,叫人会错了意,以为出了什么塌天的大事,这才没按常理先送回帖,拖着病体便直接寻了过来?


    叶勉懊恼自己唐突,此刻只觉万分过意不去,哪还好意思开口求人。


    祁景清不让他为难,径直询问:“叶勉,你可是想求见梅丞相?”


    叶勉老脸一红,颇有些讪讪问道:“是不是好多人给你下帖子,都是为了请你帮忙引荐梅丞相?”


    祁景清听了,没忍住轻笑一声,语气和煦:“旁人与你又不相干。”


    又问:“你想什么时候见梅丞相?”


    叶勉:“......”


    这话问的,梅丞相这咖位,是他什么时候想见,就能见的吗?时间哪轮得到他来挑?


    叶勉礼貌回道:“自然是看梅丞相哪天得暇?有意安排召见......我哪日都方便,随时恭候。”


    祁景清沉吟片刻,说道:“那便两刻钟之后吧,再晚丞相就要午歇了。”


    叶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天菩萨!!!他们中书省工作效率都这么高的吗?!怪不得受御前倚重啊......


    叶勉站在那里狠狠地反思了一番,自己拖沓的工作作风。


    *


    叶勉将中间人的拜帖送出,还不到两个时辰,如今人已经揣着手,弯着腰,脸上陪着笑,立在梅丞相身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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