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云霁默然端起茶盏,浅呷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梅含章历经四朝,为官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于邶氏有大恩,老人家亲来哀恳求情,别说父皇,就是他,也愿意自退一步。
况且,他眼下尚有要事,需仰仗这位老臣襄助......
*
叶勉脑袋摇的拨浪鼓一般!
这两个月,东宫撵着梅家人一路狂杀,他也跟着冲锋陷阵。如今梅家折了一房嫡系血脉,十余最出色的子弟前程尽毁。
梅氏一族见到东宫的人,恨不得渴饮其血,生啖其肉。
这都撕破脸到如此地步了,不死不休的局儿……太子居然还想派他去梅家,找梅老丞相帮忙!
凭啥啊——
他是什么专填刀山火海,万丈窟窿的大冤种吗?
太子心下亦有些讪讪,奈何放眼整个东宫,实在是没有比叶勉脸皮更厚的了。
今儿一早和裴照野提起这茬时,连裴照野都觉得太子不地道,那黝黑黝黑的脸上,竟浮起一层不明显的猪肝红。
邶云霁放软了语气去哄叶勉,给他画大饼,加带薪休沐假期,增车马三餐补贴,还允他办完差去皇家别苑溜达。
叶勉脖子一梗,再不肯吃这套。
上回哄他去他哥那里骗证物,就是这般说辞,还说最后成与不成,许诺的好处都算数。
结果呢?他被他哥踢得屁股都快开花了,太子连个饼渣都没兑现!
人家都是君无戏言,他这个半君,连戏言都不如!
他再信他就是脑壳有坑!
再说,去他哥那里犯贱,他哥就算揍他,手下也有轻重,总归不会要他小命。
去梅家可不一样,保不齐他前脚踏进人家门槛,后脚就被砍成包子馅了......
邶云霁好脾气地拍了拍叶勉的手背,又叫太监去御膳房叫点心给他吃,却不松口换人去办这个差。
东宫几个素来爱同叶勉争锋的舍人,眼下全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这等要命的差使。
如今梅氏族人,恨他们恨得牙根儿都痒痒,莫说叫他们登梅家大门......就是梅家府邸所在的那条长巷,他们平日里都不敢经过,生怕人家从墙头泼他们一盆洗脚水。
因而,一屋子东宫属官们,也都干笑着附和,巴巴地盼着叶勉赶紧接了这差。
邶云霁莞尔,牵着叶勉进了书房,又摸出各色新奇玩意儿,哄小孩儿似的逗他说话。
叶勉依旧拉着一张毛驴脸。
太子从书架上取出一个卷轴,缓缓展开铺置在书案上,又让人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让他坐下。
叶勉也不同他客气,径直坐了过去。
他如今与邶云霁,早混的十分熟恁了,俩人前段时间天天一起加夜班,一同吃饭喝水、刷牙洗脸,连去恭房都要问一句要不要搭伴儿。
叶勉低头看着那张绢帛,上头朱墨勾勒,山脉如龙蟠伏,水系似玉带环绕,还有几处朱笔圈注,一旁蝇头小楷标着吉、贵、冲、煞。
“殿下,这是什么图?”叶勉一脸好奇问道。
“《万年吉地图》。”太子指尖拂过绢上蜿蜒的墨线,含笑答道。
叶勉“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是昭怀太子殿下的勘陵图......”
太子却摇头,“不是我大哥的,是孤的。”
叶勉吓得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磕巴道:“您......您怎么会有勘陵图?”
太子耐心地解释了一番。
原是钦天监前段时间奉旨为昭怀太子勘选陵址,几日前将择定的几处吉地绘图呈至御前,恭请圣裁。
其中两处风水格局皆属上乘,难分轩轾。
一处来龙雄峻,水口紧锁,主江山稳固,帝祚绵长;另一处青山秀润,溪流如玉带缠身,利文武昌隆。
康文帝亲自为昭怀太子圈定了一处,另一处则私下留给了邶云霁。
大文民间有习俗,若是富户家中有难养的小孩或长寿老人,常在其生前便早早置办寿棺,修造生坟,称为“长生棺”与“寿冢”。
取“以棺压寿,以穴镇魂”之意,盼以此举冲抵灾厄,续命安魂。
天家不是普通富户,自不能大张旗鼓,在太子继位之前便公然勘定陵址。
可私下赐一张吉地图,倒也算不得什么逾矩之事。
叶勉屏住呼吸,一脸新奇与肃穆,目光在这张非凡的图纸上流连细看,只觉寻常朱墨勾勒的山水,竟透出一股深不可测的皇仪气象。
邶云霁见他如此,轻笑一声,指尖落在朱笔圈定的吉穴稍往下的位置,点了点。
“日后,孤便命人在这里修一处陪墓,待你百年之后,此处便是你的归处。”
叶勉缓缓转头,看阎王似的瞪着太子,“臣.....臣归这儿干什么呀?”
太子神色如常,“陵阙孤寒,千秋万代,自然是要你伴着孤了。”
叶勉吓得头发丝儿都要竖起来,简直死都不敢死了!
炸毛道:“我才不去!我生前给你当牛做马,死后还要去下头给你做牛头马面!凭什么啊?”
“不识抬举!”太子眼风一瞥。
“自古以来,以臣子身份陪葬帝陵,皆乃千古殊恩,身后极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少不知好歹。”
叶勉连连摆手,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赧然,“臣早和庄珝说好的,待百年之后,我们二人便同穴相拥而眠,发丝相依,骨血相融,从此千秋轮转,黄泉碧落再不分开的!”
邶云霁屈指在叶勉脑袋上叩一记爆栗,骂了他几句不分亲疏的白眼狼。
“傻不傻?亲王墓再好,能与帝陵相比?你在此处,便能永飨天子血食供奉,享万世不辍的皇家祀典!小小年纪!满脑子只装情情爱爱,一点子成算都没有!”
叶勉捂着脑门嘟囔,“没供奉就没供奉,我在下头要饭养他......”
太子冷哼,“可别讨到我家门口来。”
叶勉:“......”
邶云霁一脸恨铁不成钢,心里又有些酸溜溜。
如今他算是明白了,为何叶璟会那般不待见庄珝。
自家好不容易养大的弟弟,生得漂亮,人也可爱,自己还没稀罕够呢,就叫他连人带心地给抱走了。这口气,搁谁能咽得下?
当年,也就是叶璟性子好,换作是他,得天天提着长刀堵去公主府门前破口大骂!
邶云霁本想哄得叶勉高兴,心甘情愿地接了那差事,哪知话赶话的,倒给自己惹了一肚子气。
他本就没什么耐心,当即强硬地下了太子谕令,命叶勉领谕办差。
叶勉从宫中下值,哇哇哭着回家。
找到叶侍郎,扑倒他爹怀里就嚎。
“亲爹啊——我老板他忒不是个东西啊——”
第50章 梅丞相
“爹啊——梅家人恨不得与我们东宫同归于尽呐,那梅语临囚车还没走出京城呢——太子就逼我登门求人家办事儿!”
叶勉捶胸顿足,“——当时追着人狂砍乱杀,现在全都躲起来当缩头王八——”
叶侍郎抚了抚儿子的后脑勺,憋了半晌,终是真情实意地叹出一句。
“与吾儿相比,回想为父这半生仕途,属实是顺风顺水啊......”
叶勉“哇”地一声,哭得愈发伤心,抽抽搭搭地又转道回了公主府。
连庄珝听完也不由瞠目结舌,深深为邶云霁的不要脸感到震撼。
哪有刚“杀”了人家嫡孙,就上门求人的?
只是这事,他也不好插手,如今东宫和梅氏已然势同水火,荣南王府再贸然介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难解。
叶勉心里也明白,这事没人帮得了他,他就是心里堵得慌,想快活快活嘴儿,吐口浊气。
他骂骂咧咧地指着东宫方向,将太子翻来覆去数落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口干舌燥,灌下去半壶凉茶,才瘫在椅子里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庄珝把他抱到膝上坐着,给他顺气。
叶勉骑在他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瓮声瓮气地和庄珝告状:“他今儿个还说,不让我百年后与你同葬亲王墓,要我去帝陵呢。”
他是牛马不假,但又没得疯牛病,谁家好人死了想和领导埋一块儿......
庄珝当即勃然大怒,立眉道:“他敢!?你回去告诉他——他若当真敢如此,我便化作厉鬼,夜夜去他的地宫掀瓦裂碑,搅得他千秋万世不得安宁!”
叶勉:“......”
庄珝气得咬牙切齿,喋喋不休:“还万世不辍的皇家祀典......就他们家里那仨瓜两枣、破锅烂盆,能祀出个什么来?”
他越说越不屑:“穷家破户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如今我倒要赞我那大舅兄一句,虽百般不是,唯独眼光极好,当年死活看不上他!不然现在还不得满大街颠碗要饭去?”
“!!!”叶勉气得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第二日,叶勉休沐。
邶云霁强行给叶勉休了一天带薪假,叫他歇好了养足精神,再回来好好办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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