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淳亲王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显然怒极,指着庄珝骂道。


    “如今你们小辈翅膀硬了,便如此目无尊长,猖狂无状!本王今日便去御前和大宗正司问问,这天家宗法纲纪,究竟还作不作数?!”


    俩人正争吵间,就见夏内监领着淳亲王府的长史匆匆进来。


    那长史一脸急色,低声禀道:“王爷,方才东宫派了内侍中官到咱们府邸,敕令小公子跪在庭中领受太子教令,当众受了申饬训诫......”


    淳亲王一把将手边的茶盏挥落在地,瓷片和茶水迸溅一地,抬脚刚要走,就见东宫的内侍已经迈入门厅。


    “淳王殿下......”


    那中官儿深深躬身,抬起脸来,面上挂着宫里人惯有的恭敬,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殿下派奴才来,向您口传太子令谕——储君有谕:请王叔自安府中,莫要没事找事,寻不自在。”


    淳亲王:“......”


    第49章 吉地图


    淳亲王一大早从乾元宫走后,康文帝也十分恼怒,连骂了好几声:“刁儿可恶!可恨!”


    当即遣了御前的人,分别去东宫和淳亲王府申饬。


    叶勉打了他侄子,伤了宗室脸面尚在其次......康文帝更为着恼的是,邶明霈竟能“驱使”朝官,向叶家女婿寻衅一事。


    满朝文武皆是天子私臣,邶明霈一个封地上的闲散宗室,才十几岁的年纪,无权无职,几日功夫就能买通京城朝官为其奔走,简直荒谬绝伦!


    这还是在京城他眼皮子底下!可想而知,宗室们在各自封地,对着地方官员,只怕早已横行无忌,视朝廷命官如家臣!


    此事彻底触碰了帝王的逆鳞,纵淳亲王是他嫡亲弟弟,康文帝也实忍不得,旋即召了叶璟入宫,让他去查办那两个收受贿赂的朝官。


    末了,又将叶璟给大骂了一顿,勒令他严加管束胞弟。


    叶璟跪身请罪,垂首道:“臣弟顽劣,是臣管教不严,回去便严以约束。”


    又道:“淳亲王府那边,臣今晚就亲自登门赔礼。”


    康文帝赶忙替弟弟拦着,“端华快快起来吧,爱卿有这份心就好,登门就不必了。”


    慈寿宫里,太后盘腿坐在铺了织金坐褥的黄花梨榻上,脸色也是老大不高兴。


    老话说的就没错,儿女都是债!怎么两家小辈还动手打起来了?


    “去!传哀家懿旨,召明霈和叶勉来慈寿宫!”太后沉着脸吩咐。


    黄嬷嬷忙拦下宫人,近身低声劝道,“娘娘,咱们何苦来......圣上都未曾大张旗鼓处置,我们慈寿宫又何必抢这个恶人当?”


    太后气道:“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就闹这么大阵仗,满京都在看笑话,哀家还能当没瞧见?”


    黄嬷嬷又劝:“娘娘将人召了来,少不得要两边作罚......去岁长公主殿下临回金陵,千叮咛万嘱咐,哄您照料荣南亲王与叶家子两个。您若真罚了叶勉,长公主远在金陵不知内情,还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只怕夜里都睡不安稳。”


    另一边的心腹嬷嬷也补道:“是啊娘娘,若是传话的人煽风点火,因着这点子事,伤了您们母女之间的情分,那才是得不偿失......”


    宫人一提长公主,太后立马就冷静了下来。


    在她心里,几个儿子捆一摞,都不如她大闺女,更别提隔了一层的孙子。


    嬷嬷那句“伤了母女情分”,正正戳中太后的忌讳,叫她满腔的火气顿时泄了大半。


    黄嬷嬷给老姐妹打了个眼色,俩人哄着太后玩了会儿花牌,直将那股郁气哄散了。


    后头趁着太后歇晌午觉,俩人退出寝殿,匆匆写了封密信,蜡印封函,随即命人速速送往金陵。


    这事最后和叶勉料想的差不多,他和邶明霈二人,双双被圣上训斥一番,更多惩戒是再没有的。


    倒是那两个收贿的官员,被法司部衙给押了起来,正在依律查办。


    风声一出,原先与封地宗亲有些往来的官员,纷纷往回缩了缩脑袋,收敛了许多。


    邱氏那日晚上便赶去了雁栖,两天后传话回来,二姑娘那晚虽凶险,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保住了,母子眼下皆无大碍,后头遵医嘱好生调养便是。


    叶勉躲在东宫,心中冷笑,不管如何,若叶家这回真把这口气硬吞下去,邶明霈依旧不会多掉半根头发。可他们叶氏满门,从此却不必在京城抬头走路了!


    邶明霈和叶勉的这场冲突,牵连的各方,皆有憋闷之处。


    只有庄珝在荣南王府缓缓松了口气,十分欣慰。


    叶勉出身不高,如今却占尽了荣南王府和东宫的好处,暗处不知多少人由妒生恨,欲除之而后快。


    他能自己立起来,挣下威势,远比他和邶云霁将人藏在身后一味回护,更令人忌惮。


    连夏内监都与庄珝笑叹,“咱们家小少爷,与谁都爱笑爱闹,瞧着性子软和,内里却是个硬茬,厉害着呢。”


    心眼子还特多,面上和你笑嘻嘻的,肚子里的算盘珠子扒拉得比谁都响,可不是个能任人拿捏的主儿......


    几日后,伤了心的淳亲王被康文帝召进宫,兄弟二人屏退左右,抵膝长谈了一整个下午。


    殿门紧闭,连端茶的太监都只送到门口。淳亲王出来时,眼眶微红。


    第二日一早,淳亲王府上下便忙碌起来,打包行装,启程回了封地。


    没几日,景珩郡王封地府邸抄检出的文书、账册与证物,也浩浩荡荡地被押送至京城。


    三司派出属官,共同开箱核验,证物内容触目惊心,远超先前联名状上的指控。


    不仅有与北藩往来的密信原件,更有藩国贵族致谢的回礼清单,信中对朝廷边防将领多有提及,简直其心可诛。


    盘剥地方的证据更是堆积如山,私自加征赋税的账册、强占民田的契书、为抢夺矿产而伪造的狱讼卷宗,林林总总塞满箱笼。


    大理寺又开始加班加点的忙碌,全力为下个月的三司会审做准备。


    东宫急着想先一步拿到关于梅家的证物。


    邶云霁故技重施,派了叶勉去磨缠他哥。叶勉被叶璟揍出来一回,就怎么哄都不肯去了。


    好在没过两天,江南楼氏一族的本家抵京。


    楼氏族长楼常冬,已是古稀之年,领着族里一众族老,颤巍巍地在叶勉面前跪下。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能留下性命,无论多少银钱,他们都绝无二话。


    叶勉听东宫的指派,刻意晾了他们几日。


    三日后楼季誉、楼季明两兄弟,便从族长手中逼出各色密信和底账。


    东宫只截留了有关梅家的证信,命人加紧誊抄梳理,其余证物,则悉数送去了大理寺。


    证物中,有梅语临亲笔批示,利用鸿胪寺卿职便,为楼氏特许关防边贸,引荐番邦使节的批文与书信底稿。


    还有几封私信,其中竟透露了朝廷对西北诸国茶叶贸易的议价底线,和藩国使团的内部行程安排。


    太子翻着心腹属官整理好的文书,心下冷笑,准备第二日一早就去乾元宫走一趟。


    之前他先斩后奏,惹得康文帝与他动怒。


    邶云霁这回手握实证,便也乖觉,打算先呈报御前,再图后续。


    哪想,只这一日之差,就让梅家抢先了一步。


    当晚,梅老丞相以耄耋之躯,摘取冠冕,素服跪于乾元宫金砖之上,花白的头颅深深叩地,双手将那道《待罪疏》高举过顶。


    “老臣……教出如此祸国逆孙,实乃国蠹家贼,恳请圣上,依律明正典刑,戮此逆孙,以谢天下……”


    梅含章呈上的不仅是《待罪疏》,还有他在孙子梅语临院子里搜出来的十余封证信。


    御座上的康文帝,看着地上跪伏着的大文四朝元老,国之柱石功臣,曾立于朝堂之巅,为父皇与他两代帝王,执经问难的授业帝师。


    此刻老人头发花白,两眼老泪渗出,尊严尽碎。


    康文帝眼底亦是生起潮湿。


    “老臣......教孙无方,愧对先帝与陛下四世隆恩。恳请圣上削去臣一切爵禄,允臣归骨乡里,闭门思愆。”


    康文帝心中那雷霆之怒,到底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丞相年高德劭,国之元老,孙辈之罪,自有国法。朕……还不至于昏聩到,因子孙不肖,而罪及功臣。”


    鸿胪寺卿梅语临的案子,因着牵连有度,且本人伏罪恳切,先与景珩郡王案审结宣判。


    “鸿胪寺卿梅语临,身为朝廷大臣,辜恩渎职,交通藩国,论罪当诛。然念其祖上勋劳,本人伏罪检举,尚有可矜。皇帝特旨:免死罪,革去一切职爵,流放琼州,永不许还。全案不牵累妻孥,梅语临一房子孙,削籍为民,永不叙用。”


    梅家堪堪快了东宫一步,果决挥刀断尾,舍去一个嫡孙并十余子弟官途,却保住了梅氏根基不倾。


    东宫之内,众属官无不扼腕低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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