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哥俩儿可不是什么‘好人’!”


    叶勉脸上带着一丝酒意,愤愤道:“老是想离间咱们兄弟!还常常聚在一起偷说我坏话!有回庄珝来东宫喝茶,俩人背后蛐蛐我,恰被我撞了个正着!”


    叶璟稀奇,“哦?他们骂你什么?”


    “说我是不懂他们苦心的小白眼狼......”


    亭榭临水,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微凉的水汽,吹得檐下铃铛轻响。


    叶勉抱怨完,又一脸不解,“哥,你说他们叫我白眼狼也就罢了,我平常与昂渊他们玩笑时,也会这般随口说两句。可殿下为什么还骂我‘不肖子’啊?难不成咱爹去他跟前告状了?”


    “啊?”叶璟惊异,随即十分不高兴,“他怎么骂这么脏?”


    第47章 贼


    景珩郡王府“资敌”一案,这几日的进展并不大。


    一切都要待封地那边宅邸抄检清楚,所有罪证文书封箱送京后,案子的审理才能真正推进。


    倒是梅家那头,已经开始动作。


    之前对景珩王府喊打喊杀,蹦跶的最高的几个御史,突然就没了动静。


    外头也隐隐有了风传,鸿胪寺有两个胆大包天的司务,为着敛财,私下结交番邦,胆大妄为。


    而梅大人,不过是失于监察,驭下不严,顶多算个失职的过错。


    这话里话外都在说,梅家开国功臣,祖祖辈辈深受皇恩,满门忠烈,骨头缝里流的都是忠君的血,绝无可能,也绝无动机通敌。


    这股邪风还吹去了大理寺。


    外面开始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鸿胪寺卿梅语临在大理寺诏狱里,受了重刑,正被百般拷掠,妄图迫使他屈打成招,认下那莫须有的通敌大罪。


    激得几个年轻官员,连夜草就奏疏,直斥大理寺滥用刑罚,有违国体。


    叶璟也不惯着他们,不肖半日,便查出是哪几个造的谣,当夜就遣了一队大理寺衙役,去他们府上“请”人。


    “请到”人后,便将他们送去大理寺诏狱溜达了一圈,先旁观正在行刑的犯官,再“探望”一番好整以暇蹲大牢的梅语临。


    翌日一早,又把人好生给送了回去,几个官员吓得半个月都没下得去床。自那日后,再没妖风敢往大理寺吹。


    东宫这头,却不大好过。


    康文帝对太子这番先斩后奏十分恼火。惹得宗室们怨声载道尚在其次,连朝堂之上,也因太子此举引得各方势力重新站队,攻讦与非议之声日渐高涨。


    嘉贵妃吹枕边风又是专业的,夜夜吹,风力一天比一天强劲。


    邶云霁自己都感觉出来了,他皇帝老子看他,是一日比一日更不顺心。


    这等事,指望皇后去与嘉贵妃魔法对轰,那是绝对指望不是上的。


    太子只得苦哈哈自己上,天天带着叶勉,去他老子那里刷存在感。


    回回去请安都不空着手,不是拿盘子糕点,就是端碗汤,值钱的倒是没有,可孝死人了。


    这日,太子上完早课,就带着叶勉一道往乾元宫去了。


    邶云霁自是知道,叶勉这小子常年和他亲爹斗智斗勇。况且他能在叶璟这等万丈光芒的阴影下,硬生生厮杀出一番天地,<a href=Tags_Nan/NiXiWen.html target=_blank >逆袭</a>夺宠,绝不是什么善茬。


    去乾元宫“攻取”圣心,带上叶勉,简直绝佳不二之选。


    而叶勉也确实没让他失望。


    君臣两个这几日配合极为默契,从不用提前打稿,俩人眼神一碰,便知道该出什么招数对付康文帝。


    叶勉胳膊上挎了一篮子大枣,笑眯眯地跟在太子后面。


    康文帝刚见完边关大将,听太监禀报他那讨债的好大儿又来了,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还是摆摆手叫人通传。


    太子和叶勉一进暖阁,就见康文帝脸色一般,俩人齐齐在心里骂了嘉贵妃两句,想也知道,圣上昨夜这是又受风了。


    御前总管太监曹怀恩,看到叶勉胳膊上垮的那篮子红枣,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都说一个儿子十个贼,他们太子简直是那贼窝里的魁首!见天儿的这么寒酸着过来,走时还得连吃带拿的......


    曹怀恩接过果篮子,去给他们煮红枣甜汤去了,甭想蹭他们乾元宫的好茶!


    待他又领着小太监端汤回暖阁时,就见圣上正在和东宫的那位叶舍人拉家常。


    康文帝关切地问叶勉:“你父亲就这般偏心了?”


    叶勉微笑摇头,薄薄的水汽在眼里一闪而过,“臣自幼便知,兄长是明月,臣不过是借着明月余光,才能被看见的微尘,父亲的目光追随明月,是人之常情,臣......早已习惯了。”


    又来了......曹怀恩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他们的圣上整日操劳军国大事,闲暇时,其实最喜爱打听点臣子后宅的零碎闲话,解解闷儿。


    偏其他臣子都只会说些吉利讨喜的场面话,什么“府上燕子筑了新巢”,“园中牡丹开了并蒂”,没得让人无趣。


    只有这叶舍人,那嘴巴跟漏勺似的,什么都敢往外扬,圣上如今连叶侍郎去年新纳的小妾姓杨,娘家住永兴坊北头的竹篱笆巷都知道。


    叶勉方才讲他爹偏爱长子,绘声绘色,细节俱全。康文帝听了不由怅然叹道:“叶卿他不该啊......”


    康文帝内心深处,一直对昭怀太子怀有难以释怀的愧疚。


    他总觉着,太子生前,自己这个父亲,未曾给足他应得的疼爱,如今想弥补,却已是天人永隔,再无可能。


    叶勉这番诉说,恰恰戳中了他这块心病。


    “父亲并非偏心。”叶勉急急为老父亲辩白,嘴角扯出一个短促又苍白的笑,“是臣……是臣自己心性不够豁达。”


    “父亲对臣已经很好了,可……可臣心里总还是存着一点痴念。”


    叶勉脸上是故作的坚强,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和眼底倏然掠过的一道深刻痛楚还是出卖了他。


    “臣总想着,若臣能再聪慧些,再有用些,是不是父亲那总是落在兄长身上的目光,也能在移开时,为臣停留一瞬?”


    叶勉脸上是充满憧憬的微笑,只是一滴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一旁正抓着一把干果吃的邶云霁,见火候到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从宫女那抽过一张帕子,凑上前去,给叶勉擦了擦泪。


    康文帝吩咐太监:“给太子把红枣甜汤端来,南瓜子儿吃了这许多,仔细口干。”


    见太子垂着眼,乖顺地喝着枣汤。康文帝心下微软,随即又泛起一阵复杂的涩意。


    他这几个月,将对昭怀太子的愧疚与弥补亏欠之心,尽数转移到了云霁身上,对他毫无原则地百般纵容,这才纵得他行事失了分寸。


    倒也罢了......儿子做错事,他这个做父亲的慢慢教导便是,何苦与他怄这个气?若因此父子之间心生隔阂,那才叫后悔莫及。


    叶勉在一旁敲边鼓。


    “太子殿下是最孝顺圣上的。昨儿夜里下了场雨,一早上瞧见东宫正殿前的老枣树上,枣子被雨洗得又红又亮。殿下见了便欢喜,急不迭地叫人打了几杆子下来,说陛下近日为国事耗神,这新下的枣子最是温补气血,定要把头一份送来乾元宫!”


    人老了,哪有不喜子女孝顺惦记的?康文帝看向太子的眼神愈发慈爱柔和。


    叶勉乖觉地将另一碗枣汤捧至康文帝面前,又道:“圣上也尝尝,您瞧这枣汤,汤水又稠又红亮,可见是难得的好枣子!”


    曹怀恩在心里重重地“呸”了一声,那是他在御茶房,饶来的二两红糖熬出来的色儿!


    康文帝呵呵笑得真切,与两个小辈饮汤、说话。


    曹怀恩简直没眼看,不过去心里却更加坚定,日后要站队押宝东宫。


    堂堂一国储君,竟和个后宫妃子争宠斗法,这般不要脸面,豁得出去,他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暖阁里气氛越来越好,叶勉功成身退,留父子俩单独叙话。


    外头天高云淡,穹空碧蓝,阳光柔和洒下,乾元殿前一片开阔疏朗,温润明净。


    养在殿前的两只狗头雕,看看见叶勉自廊下出来,当即“嘎嘎嘎”地扑腾着翅膀,一跑一颠地冲了过来,拿秃脖子使劲儿往他手上蹭。


    叶勉嘻嘻笑着抱了抱它俩。


    如今这两只雕鸟养在乾元宫,他是再放心不过的。


    月余不见,壮了一圈不说,鸟还自信了。


    俩雕前头这屋子就是圣上接见臣子的地方,大臣们每日来此处陛见,进屋之前都要先夸赞一番两只鸟长得俊美。


    还有那地方上的幸进之臣,听说御前养了两只“神鸟”,竞争相上表称赞,搜肠刮肚引经据典,什么“祥瑞现于宫阙”“天降灵禽佑大文”,恨不得把两只雕鸟吹成上古神兽,以博圣心一悦。


    这世上有谁,能比大文的仕林进士们会夸人呢?


    如今俩狗头雕都已经深信不疑,它俩就是全大文最神骏非凡、器宇轩昂、羽翼风流、风华绝代,天上地下,独二无三的美少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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