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郡公躺在床上,将自己这一生,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怎么也想不出自个儿犯了什么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又急又怕,边哭边指着床前的子弟们骂,要他们赶紧老实交代,到底背着他在外头干了什么捅破天的大祸事!


    方才裴照野带着人,去这位老郡公府上敲门借绳子,敲了半晌里头也不给开门,连个应儿声的都没有。


    最后裴照野急了,连声恐吓,里头才有人给开门。


    亲来应门的是这家的子弟们,一开门就见黑着脸的裴照野一身兵甲,索命罗刹似的堵在门口,身后还一堆全甲带刀兵丁,吓得登时就软了腿瘫倒在地,有一胆子小的,裤裆都湿了。


    听裴照野只是来借绳子,几人简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叫全府人将府里所有的绳子都翻了出来,恨不得裤腰带都解下来一并送上。


    老郡公早在裴照野咣咣砸门时,就两眼一翻厥过去了。子弟们打发走瘟神后,重新将府门重重锁了几道,全都跑去老太爷屋子里,后怕地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啧!


    叶勉听完杵了裴照野一拳头,责备道:“你要把老郡公吓出个好歹来,看圣上治不治你的罪?”


    景珩郡王放在京城宅邸的东西实在不少,大理寺一一造册贴封,忙到晚上也没封完。


    揽芳宫。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嘉贵妃怔怔地坐床榻上,手里攥着的一方帕子,已绞得不成形状。


    心腹女官屏息敛气地进来传话,“娘娘,大理寺那边,口风实在紧得吓人。咱们的人使了不少力气,方辗转套出一点口信儿,舅爷眼下只是收押,人还周全,尚未......用戒具和大镣。”


    嘉贵妃淌下眼泪,随即又用帕子狠狠拭干,如今已不同往日,谁倒下她都不能倒!


    不然她所有的亲人,都会像她三哥一样,被人生吞活剥。


    那个邶云霁就是个疯子!


    所有人都以为新太子入主东宫后,会等梅家出招,再顺势反击。


    就连嘉贵妃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这些时日她也一直在仔细布局。


    哪想邶云霁东宫的椅子还没坐热,就悍然出手,一剑就将他们捅了个对穿!简直是图穷匕见,凶戾入狼!


    嘉贵妃死死咬着下唇,既然东宫太子都不怕将这场争斗摆在明面上,那也别怪她再无半分顾忌了!


    她摁了摁眼睛,转头问那女官,“我祖父那边可有话传来?”


    女官低头:“老太爷给娘娘带话......”


    华曦殿。


    夏内监给对烛看书的庄珝倒了杯热茶,递去他手上。


    “府里刘长史传话进来,说楼家的两位公子,已经急得全然失了方寸,一天几趟地去公主府寻他,见不着人还堵去他私宅上。”


    庄珝闻言,从书卷上移开眼睛。


    夏内监又继续禀道:“刘长史不敢自专,请示王爷,此事……该如何处置为宜?”


    庄珝语气平淡,“本王在宫中禁足,无能为力,叫楼家人去去寻叶勉分说吧。”


    夏内监劝道,“小少爷心肝柔软,前些日子因着这个没少上火,那晚在庄子里醉得那样,满嘴胡话......您也不能把他逼得太紧了。”


    庄珝摇了摇头,“他若自己不立起来,本王就算与那些人说得再清楚,他们一旦分不到荣南王府的好处,不敢朝我如何,却依旧会像从前那样,把满腔怒火尽数撒到勉哥儿身上。”


    如今太子需要杀鸡歃血祭旗,叶勉又何尝不是?


    庄珝索性借着太子这股东风,让叶勉也把这道坎儿过了。


    “勉哥儿是怕您伤心呢......”“夏内监叹了口气,又道:“既如此,便叫小少爷借着此事立立威吧,咱们只在一旁多看顾着些便是了。”


    “他这脑筋......”庄珝神色柔软了些,无奈摇头道:“我这样的人,何来朋友之说?”


    *


    楼家兄弟二人惊惧交加,连熬数日未眠,面上都没了人色,这日整顿衣冠,备下重重厚礼,心惊胆颤地往叶侍郎府上递了求见的门帖。


    从前在长公主府时,叶勉两年才肯赏脸露面一回。此番求见,楼家兄弟本已做好被刁难的准备,哪想帖子递进去第二日便得了回音——叶勉邀他们当日傍晚相见。


    叶勉上了一整天班后,一身疲惫地回了侍郎府。


    几个门房殷勤地迎上来,禀说客人已在前堂花厅等候。


    叶勉只得匆匆回自己院子换了身常服,就往花厅去见客了。


    楼家兄弟正神色不安地坐在椅上等候,见叶勉踏进花厅,立时弹了起来。


    还未等叶勉坐稳,俩人就在他身前直挺挺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这把叶勉吓得也险些跳起来,回过神后急忙去扶人。


    “二位有话好好说,这般是做什么?”


    这等要灭门的祸事当前,俩人哪肯起身?


    他们平日里结交的达官贵人、王孙公子,前两日收他们银子时,还与他们把臂言欢,称兄道弟。


    如今竟没一个肯理会他俩的,个个都躲瘟神一般避之不及。


    眼下荣南亲王尚在宫内禁足,叶勉肯这样待他们,楼家兄弟简直喜极而泣,已然将人当成了二层主子。


    楼季誉涕泪纵横,“以往是我们愚钝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从今往后,我们兄弟万事供您驱使调遣,待您定如待荣南亲王一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叶勉只当他们是吓昏头了,也未在意,只执意叫他们起身说话。


    好一番忠心剖白后,俩人才敢起身,只坐了个椅子边儿,一脸仓惶地看着叶勉。


    叶勉也不与他二人绕弯子,正色问道:“景珩郡王私贩茶叶至北疆藩国一事,你们楼家究竟知情多少?参与多深?牟利几何?”


    楼家这事十分难办,如今他们兄弟还能安稳坐在这里,是因着相关实证不在郡王府京城宅邸,大理寺那边也今日才开始提审,尚未审到这一节。


    不过待小一个月后,封地那边宅邸抄检结束,证物贴封运回京城,里头必有大量相关的密账和书信。


    届时,无论是金陵楼氏宗族,还是京城这兄弟俩,一个都跑不了,皆会被缉拿至大理寺诏狱受审。


    楼家兄弟对此亦是心知肚明,因此,他们不敢擅离京城半步,一面密遣心腹快马加鞭往金陵给本家送信,一面日夜不敢合眼,趁着眼下尚能在外走动,在京中各处拼命钻营打点。


    楼季誉哭诉:“楼氏起家六十余载,子孙繁茂,早已开枝散叶,各房自有生计。与景珩郡王府来往密切的,是小的叔祖那一枝,他们乃长房嫡系,本家正统。这等与王府攀附结交的‘体面事’,自来被他们把持得紧,从不允我等偏房参与,更别说分润利市。”


    楼季明见叶勉脸上狐疑,连忙赌咒发誓,“叶大人,我哥所言句句属实,事到如今,楼家临灭门之祸,我等兄弟在您这处,哪敢有片言虚假!”


    叶勉摸着下巴思忖片刻,才试探着开口道:“那若是……”


    两兄弟闻音知雅,根本不让给叶勉为难,急急截断道:“我楼氏一族上下两百余口,断不能叫一房作孽,连累全族!”


    楼季誉乖觉道:“叶大人放心!待过几日楼氏族长携族中核心亲众抵京,我等自有法子,让长房交出藏匿在金陵的密账与凭证!届时,我等愿亲手将其呈至大理寺案前——不知这……可算戴罪立功?”


    楼季明加码道:“我家叔祖生前最重边贸之利,因而不仅与景珩王府往来密切,更与鸿胪寺不少官员暗通款曲。那些密账信函藏匿之处极为分散隐蔽,唯有我等族人借眼下之机,以利相诱,方能逐一撬出,单凭衙役抄检宅邸是绝难搜尽的。”


    楼家兄弟走后,叶勉径直去了隔壁碧华阁。


    刚说没几句,腰上屁股上,被他哥噼里啪啦赏了一顿巴掌。


    “太子和庄珝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旁人都避之不及的事,你也敢沾手!”


    叶勉揉着屁股:“我方才可什么都没应他们,这不是想着先问问大哥,再太子殿下禀报吗?”


    叶璟松了口气,又横他一眼冷声警告,“后面再见楼家人,要么以东宫属官的身份公办,要么我派大理寺的人跟着你,绝不可以私会相见,听见没?”


    “那是自然,你弟弟又不是傻的!”叶勉理所当然道,说完又笑嘻嘻黏糊过去,“哥——我都好久没和你一处用饭了,今儿晚上留我一留呗!”


    兄弟二人各忙公务,确实许久不曾好生一处说话。


    叶璟也想亲近弟弟了,便命人去厨房添菜,在碧华阁的小榭凉亭中摆了桌。


    这个时节有上好的桂花酿,兄弟二人亭中对饮。


    叶璟难免操心他莽撞,细细嘱咐他,不可万事都听太子和庄珝的,自己胸腹里要有主意。他们总归是外人,遇事不决,定要先来碧华阁寻他。


    叶勉也是此般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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