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并东宫右率、大宗正司,各自带着一队属官,匆匆踏入景珩郡王所在院落。
景珩郡王身上齐整地穿着大朝的礼服,头戴金冠,背脊绷得笔直端坐在主位,眼窝深陷,神色麻木。
厅堂两侧及门外,北衙禁军与东宫右卫率执刀肃立。
裴照野与叶勉身着官服,静立堂中。
各司入堂后,大理寺丞展开黄绫敕书,高声宣读。
“诏曰:景珩郡王身受国恩,位列藩辅,本应恪守臣节,表率宗亲。然罔顾君父,蔑弃国法......实乃典宪所不容。着即削去王爵,废为庶人,一应家产,籍没入官。特命三司推事,详勘严鞫,所有涉事人等,皆需彻查,毋得枉纵。”
敕书宣读完毕,原景珩郡王,现庶人邶观稷,整个人被抽去筋骨一般,瘫靠在椅上,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滚落,呆呆地望着前方,眼里皆是仓惶和悔恨......
一旁的大宗正司正事,眼含悲凉地看着这位跌落尘埃的皇叔,终是长叹一口气,不忍地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按制,宗室涉罪,不与庶民同例,而是交由他们大宗正司,依皇家宗法内部议处。
然景珩郡王犯了“十恶”,已逾越宗法界限,故移交大理寺,以国法论处。
可到底是宗室出身,大宗正司需派人监察,确保邶姓子孙在拘押环节,不受法外屈辱,留得最后一分体面。
大理寺卿叶璟目光平静地投向邶观稷,微微侧首,对身后肃立的大理寺官员下令。
“褪服。”
几名大理寺司直即刻上前,一旁守着的大宗正司属官们见状,也急忙抢着上前,想亲自为邶观稷褪服,以全宗室最后体面。
只是他们刚伸出手,就被大理寺的衙役们毫不客气地格开,冷冷瞥去一眼,眼神凶神恶煞,皆是警告。
邶观稷被两个司直一左一右的架着,卸去头上金冠,腰间金玉带,象征郡王尊位的紫色蟒服也被利落地一层层剥下。
当最后只余一身素白中衣衣时,邶观稷终是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被司直死死架住,他涕泪横流的挣扎。
“本王要见圣上!本王要见我皇侄......”
“本王今日就要陛见!”
大宗正司正事见状,脸色沉了下来,看向大理寺卿语含警告,“叶大人!”
叶璟神色无波。
“押下!入大理寺诏狱。”
大理寺司直们齐声应令,架起失魂落魄,犹自挣扎不休的邶观稷,不客气地给他套上轻枷,带出正堂。
前院的王府男丁们见老郡王被褪去朝服,上枷押出,登时痛哭出声,撕心裂肺地哀嚎不止。
叶璟的目光扫过全场,不容置疑令道:“府内一应人等,依名册分别看管,等候甄别。所有文书、账册、器物,即刻封存,由大理寺与刑部共同造册,违者,以抗旨论。”
一声令下,大理寺与刑部的差役立刻动了起来,手持封条、绳索,扑向书房账房及各院库房,开始清点贴封。
各司都是见惯了这等查抄场面的,神色如常,东宫众人却是头一回亲见。
裴照野面无表情地咽了咽口水,他在北境军营里,刀头舔血都未怵过……
可此刻瞧着天威煌煌,这般无声无息便将一座煊赫门庭碾为烟尘……裴照野立在当中,心底不由地生出一丝毛骨悚然的寒意来。
这也忒吓人了……
叶璟手底下的大理寺衙鬼们,虽非沙场兵士,身上没有那股子杀伐气,却自有一种别样的冷酷,阴恻恻的,十分瘆人。
叶勉站在裴照野身旁,见他一眼接一眼地往他大哥身上瞟,眼神都发毛了,忍不住犯贱,捅了捅他的胳膊。
裴照野扭头看他。
“你前儿个不是邀我去裴府,看你家那只会往后翻跟头的猫儿?”叶勉眨了眨眼,“我大哥听我说了,也稀奇的紧,过上两日,他就去你们府上走一遭......”
裴照野跳脚,“我家没猫!!!”
叶勉冷哼,“前日方与我说过,柳京轩也在呢,怎么还不认了?”
裴照野:“猫送给邻居了!让你哥去他家敲门吧!!”
第46章 立威(捉虫)
裴照野被叶勉戏弄了一回,脸上有些挂不住,抬眼就见叶勉站去他哥侧后方,一手掐腰,下巴微扬,一脸的“小官得志”。
裴照野心下暗自嘀咕,狐假虎威,可把你厉害死了!
他正要呼喝东宫右率卫兵们出去办差,就见他手下的一个队正,平日里棍棒都打不服的刺儿头,正吭哧吭哧地给叶璟搬来把太师椅。
椅子撂下后,那队正还抿着唇,拿自己袖子使劲地擦了擦椅面儿。
叶璟神色如常,从容地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下。
大理寺待命的两个司直,冷冷瞥了那队正一眼,方才躬身与叶璟低声汇报。
裴照野这个憋气......
他们偌大一个东宫,也不知是中邪了还是叫人下蛊了?怎么一个个的,全让这姓叶的兄弟俩给拿住了。
裴照野心底正经盘算起来,改日就找个厉害道士,去东宫做法驱个邪。
这时,外头一大理寺衙役跑进来禀报,说他们在王府库房里,翻出半屋子藩国奇珍,还有不少僭越规制的御用瓷器。
叶璟听罢,眉头微微一蹙,吩咐道:“叫人小心盛装,单独造册。”
大理寺衙役领令应是。
他们原以为,景珩郡王在京宅邸只是个空架子,不曾想他竟嚣张至此,在天子脚下私藏这么多违禁赃物。
大理寺衙役们连捆绑箱笼的绳子都没带够。
裴照野谄媚上前,主动揽了去外头筹寻麻绳的差事。
叶勉则带了几个人在郡王府的书房里翻腾。
凡与梅家相关的书信、账目或是文书契据,都被他拢入袖笼里。
这也是为什么太子派叶勉亲至查抄现场的缘由。
若换作东宫其他人,胆敢在法司眼皮底下擅动,早被大理寺衙役厉声喝退。
虽说这回东宫是在御前请过旨奉命协查,但大理寺素来强势,便是与刑部联合办案,案牍之物也得先交于他们清点、入档,不容旁个衙门插手。
也就叶勉,这些衙役们多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勉把书房里关于梅家的文书证信,规规矩矩地拿给大理寺的经承记了档,呵呵赔笑道:“几位大人,这几样证信,太子殿下今日便要亲自呈至御前,我就先拿走了。晌午后,东宫会临时拓个副本出来,给几位大人送去入档。”
鸿胪寺卿梅语临,也就是嘉贵妃的胞兄,昨日便被下狱。至于后头罪名轻重,会牵连梅家多少族人,端看此番查抄,能搜出多少笔墨实证。
梅家这等立族百年,朝堂中手握实权的人家,其翻云覆雨的手段,远非封地宗室可比。
即便身陷囹吾,也未必没有斡旋的余地。
因而就算太子和他们对垒,也要万事抢占先机,提前布局。
这些文书证物,一旦经大理寺先行收走,东宫再想借调过目,便是属官们磨破嘴皮子,大理寺那边也不会松口。
这几年,大理寺在叶璟的整顿下,纪律严明,铁板一块,加之有圣上在背后撑腰,办起案来六亲不认,任你哪个衙门的面子,一概不给。
太子自是清楚这个道理,只得点了叶勉去先下手为强。
叶勉翻完几个书房,就听一旁的大理寺衙役不高兴抱怨,“东宫的人不是去找绳子了吗?怎地还没回来?箱笼都捆不上......”
“咋还没回来?”叶勉赶紧扬声,“这帮浑人!磨蹭个什么?我去瞧瞧去!”
说完叶勉便借机带着东宫属人,从书房扯呼溜了。
叶勉在角门门口,将袖中那几张纸塞给接应的东宫亲信,示意其立即带回。
刚要转身回府,就见裴照野黑着脸带着一群人,抬着一堆绳索回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怎么了?”叶勉问他。
“可别提了!”裴照野一摆手,满脸的晦气不耐。
原是他方才去王府隔壁的人家借绳子,能与郡王府一条街做邻居的,自然也不是寻常门第,那户主是一位年高的老郡公。
说来也巧,这位老郡公月前跋山涉水地赶来京城,许是路途劳顿,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前些日子更是病得卧床不起了。
康文帝那日也赐下恩典,命他好生在京城将养,待痊愈后再返回封地,并儿女们侍疾。
因而除了淳亲王和景珩郡王,其余宗室全都屁滚尿流地离了京城,就他们府上没跑成。
这把这位郡公家里给吓得......都是宗室,谁府上还没几件见不得光的阴司事儿?
前两日,附近两条街坊被兵甲无声围住,尚在病中老郡公险些直接背过气去,女眷子侄更是魂飞魄散,连夜将紧账册和书信往灶膛里烧了。
今日一早,隔壁景珩郡王府抄家拿人,兵甲轰然的喧嚣动静,他们在自家院里听得是清清楚楚,声声惊得阖府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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