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合平笑着附和,“也亏得四殿下今日没去赴宴,不然又得现回眼。”
叶勉听了咧嘴直乐,“他不是不想去,是去不成。那晚宫宴,七殿下给四皇子的马鞍上涂了痒痒粉......”
没个五七天的工夫,他裤子都不敢穿!
邶云霁听罢惊愕不已,“怎地小七现在也这般促狭?孤怎么记着他小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赵合平回道:“奴才听人说,民间也有这个说法,孩子孩童时若是过于温驯,到了十六七岁以后,就会跟换了个人似的,反骨又拧巴,专跟大人对着干。如今贵妃娘娘瞧见他也愁得慌呢,打不得骂不得,拿他毫无办法。”
赵合平说到此处,想了想又笑道:“若说这些皇子们,也只殿下您一人,自幼至成人,皆端方守礼、沉静知事,从未叫圣上操心过。咱们虽是做奴才的,可私下里也交口称赞呢!”
邶云霁在卷宗上批注未停,轻轻勾起一边唇角。
叶勉一脸震惊!
他之前还曾担心过自己变弄臣,如今看来,还差得远呢!这般丧尽天良的话,他可说不出口!
三人对烛伏案,一直忙活到夜半丑时,叶勉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直往文卷上磕。
太子看了他一眼,“去后头榻上睡吧。”
老板都没睡,他哪能先去休息?叶勉忙道:“臣喝口酽茶就不困了。”
说罢就从茶壶里倒了一大盏浓茶,仰头灌了下去。
太子假模假式客气了一句,便不再多劝。
年纪轻轻,十来岁,正是比驴还耐折腾的光景,睡什么觉?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邶云霁就听赵合平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抬眼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强打精神的叶勉,此刻已四仰八叉地瘫在了地毯上。两只手举在耳侧,一手还虚握着半截笔杆,活像一只翻了白的青蛙。
太子摇头笑叹了一声,顺手拽过一旁的薄毯覆在他身上,又将人挪了挪,让他枕在自己身边的锦缎隐枕上。
赵合平眼里含笑,也时不时伸手,将毯子边角仔细往里掖实。
邶云霁一手握着卷宗细看,见此笑问:“怎么?合平也瞧着孤的儿子入眼缘?”
赵合平牵起嘴角回道:“叶舍人性情明朗,待人至真,奴才瞧着他,也觉亲切呢。”
邶云霁点头,“是随了孤了。”
第45章 抄家
叶勉自打销假回来上班后,就这般没日没夜地忙活了数日。
白日里被太子指派去各府问话对证,入夜返回东宫,挑灯加班,一笔一笔地批注、汇总,再润写成条理清晰的案牍。
熬得他眼底都见了青色,几日都没睡个好觉,书房地毯上、暖阁小榻上、甚至吃着饭都能趴在八仙桌上补个眠。
东宫动作虽隐秘,可连日下来的动静,到底让外头隐隐嗅出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不过两日,接连几家宗亲急匆匆入宫向皇帝辞行,返还封地。
景珩郡王倒是也想走......
荣南亲王被罚禁足,次日便向康文帝上表请罪,言辞恳切,道是愿亲往景珩郡王府赔礼。只是昨日受了风寒,体虚气弱,万望叔祖父在京城多留几日,若不肯,便是仍未宽宥侄孙。
太子亦关怀备至,特遣太医过府为郡王诊脉,只是那汤药服下,郡王反倒越发昏沉乏力了。
康文帝闻讯,亲自派了御前太监至郡王府,口谕郡王府上下晚辈皆须留京侍疾,不得怠慢。
宗室们聚居的那几条街巷,兵卒岗哨一日密过一日。
余下的王公们见此阵仗,吓地肝胆俱裂,三魂去了七魄,箱笼都未归拢妥当,连夜套车仓皇离京。
景珩郡王府更是笼罩在一片惶惧里,从前院男主人到后宅女眷,皆如惊弓之鸟,连夜间响起的梆子声,都能惊起一片惶然。
京城从流水般的宴帖,日日喧嚷热闹,骤然转入暗流汹涌的境地。
几日后拂晓,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尚萦绕在宫檐角。
东宫寝殿里已是一派忙碌热闹,宫女太监们捧着铜盆、手巾、漱盂,来回穿梭着服侍太子更衣盥洗。
赵合平带着两个中官儿,躬身向正对镜整冠的太子低声禀报着什么。
太子点头,当即下令:“传今日轮值的舍人,叫他们速来!”
“叶勉呢?”太子突然想到,扬声寻人,“日头都升得这般高了,怎地还没起身?去把那懒东西拎起来。”
天地良心,叶勉这一晚拢共只阖眼一个半时辰......
此刻正在外间暖阁的平榻上,用几床锦被囫囵搭了个狗窝,蜷在里头睡得不省人事。
不多时,几位当值的舍人匆匆从值庐赶来。
贺安舟、池孝炎与白翊三人皆是神色凝肃,东宫这几日连番动作,他们的心也七上八下。
贺安舟与太子素来亲近,径直走进内室,池孝炎与白翊则安分地静候在外间儿待令。
俩人目光透过花罩上镂空的纹格,瞥向了另一侧的暖阁。
只见西边平榻上,叶勉一身素白寝衣,睡眼惺忪地坐在锦被之间,正被几个宫女围着给他擦手擦脸。
几个太监脸上带着殷勤的笑意,手中捧着熨烫平整的官服也凑了过来。
不一会儿,梳洗完毕的太子带着一群人也进了暖阁,问了叶勉几句昨夜卷宗的事。
叶勉打着哈欠应答。
暖阁不大,此刻却热闹得紧。
太子立在当中吩咐事情,宫女太监们有的围着太子打转,有的则围着刚起身的叶勉身旁侍候,地上人影来回穿梭,闹哄哄一片。
叶勉洗过脸,人已精神了大半,此刻正赤脚站在榻上问嚷着:“我袜子呢……这双不是我的,我的在我包袱里!哎——我鞋呢?谁又把我鞋踢走了......我要过去找袜子!”
小太监们被他指使的满地乱跑,太子一边蹙眉听着贺安舟禀事,一边蹲下身在东边窗下的矮柜里掏包袱,又打开包袱皮翻出双袜子来。
邶云霁把袜子扔给他,随即就在他腿上抽了一巴掌。
“一大清早闹唤什么?孤满殿的太监宫女,还不够你一个人分派的!”
“是你们先踢没了我的鞋……”
叶勉小声嘀咕,坐在榻上自行套起袜子来。
太子那边又吩咐了贺安舟和赵合平两句,抽空指了指叶勉,“你且等着......就等孤得了闲儿,腾出手那日!”
小太监们服侍叶勉将官服穿戴齐整,太子便拉着他,一行人往偏殿用早膳去了。
三日后,大文北地景珩郡十一支宗室联名劾奏御前,奏疏别本同进东宫。
疏中条陈景珩郡王数桩大罪,欺压宗室,侵夺产业禄米;鱼肉乡里,纵仆行凶,霸占民田,致北地民怨沸腾;借鸿胪寺之便,常年私售朝廷严控之铁器、茶叶、粮酒于北疆外族,泄露边情,资敌卖国,动摇国本。
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尤其“资敌”一项,附有密信、货单和北地截获的藩国回执文书等铁证,凿凿如山,无从辩驳。
康文帝震怒,当廷掷下奏疏。
一时间,举朝哗然,如滚水泼油。
清流言官激愤不已,奏疏雪片般飞入禁中,痛斥景珩郡王枉顾天恩,行同禽兽。
昔日与郡王府往来密切的官员,此刻无不脊背发凉,人人自危。
从宗室之蠹,到国之逆贼,罪名层层加码。
这劾奏背后之人,图穷匕见——显然是要景珩郡王一脉满门倾覆,再无翻身余地。
两日后,破晓时分。
景珩郡王府外两条街巷被兵甲层层封锁,围得风雨不透。
王府正门豁然大开,百余北衙禁军身披银灰轻甲,手按横刀,铁流般轰然涌入。
东宫右卫率紧随其后侧门切入,直扑账房、库院和各处要紧院落。
一时间,王府内院军靴踏地声,甲胄碰撞声,军卫呼喝声,婢女尖叫声混乱作一团。雕梁画栋的锦绣地,顷刻间被兵戈践踏下得一片狼藉与惊惶。
王府下人们在庭院与回廊间无头苍蝇般乱窜,机灵的想往角门逃,却被把守的军士一把攥住后颈,狠狠摁在地上。
“所有人——在这间院子原地站好!不得妄动!”
喝令声如炸雷滚过庭院。
各院的男主子们被禁卫从房里驱赶出来,双手用麻绳捆在身前,面上俱是灰败如土,如丧考妣,踉跄着被推搡到前院集中。
王府女眷们早已惊惶地躲在郡王妃的正院里,见军士持刀闯入,顿时响起一片尖叫与呜咽。郡王妃被两名嬷嬷搀着,身子摇摇欲坠,嘴唇哆嗦着,眼中尽是灭顶的绝望。
满府上下,从主子到奴才,昔日所有的体面和尊卑,都被碾压得粉碎。曾经煊赫的郡王府,眼下就像一个被骤然掀翻的虫巢,徒留一地仓皇乱爬的蚂蚁。
兵卫们须臾之间,便控制住府内人口与各处要道门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