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方才还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现下竟也忘了似的,连声吩咐下人们都仔细伺候着,去厨房重新做点心给他吃。


    叶勉就这样和庄珝在大长公主府消磨了半日。


    待到快傍晚,大长公主神清气爽地从宫中回来,将俩人撵回了家。


    叶勉看老太太神色,就知道圣上果然没把庄珝“不恭敬”长辈当回事。


    夏内监一边盯着下人给庄珝收拾行李,一边嘴里振振有词的骂人。


    他今日身上有些不舒坦,就没跟去郡王府,哪里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庄珝就叫人欺到脸上去了。


    夏内监方才好生埋怨了常临一顿,就没带着人打上门去?王府白养你们这群废物!


    庄珝明日便要进宫去请罪,叶勉瞧着下人们收拾的物件儿,衣裳、书籍、惯用的笔墨,乃至消遣的棋具,一应俱全,跟要去度假似的。


    宫里禁足除了不能踏出殿门,每日还要被康文帝拎过去训斥一顿,其余吃穿用度、起居侍奉,与平日都是一样的。


    庄珝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当回事,进宫前抱着叶勉哄他道:“我这两日出不来,你在东宫要听太子的话。邶云霁那人虽人品欠佳,但他总归不会对你不好。”


    叶勉点头应他,“我就好生当差,不管旁的。”


    你好好关你的禁闭,争取早日“刑满释放”,可别操心我个良民了哥。


    庄珝亲了他一口,又道:“待今年过年前,京里各衙门封印,我再去邶云霁那儿给你讨一个月的假,咱们今年一起去金陵过年。”


    叶勉本还在心疼最后一天假期,叫那帮犊子给搅和了,听他这么一说,那点懊恼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按捺不住的雀跃。


    傍晚,叶勉的小长假结束。


    皇宫前的广场被一抹残阳染成了金色,朱红宫门在晚霞天幕下,显得愈发巍峨。


    叶勉今日要在东宫值夜。


    本来大典之前,他就轮到了几回值夜的差事。奈何那会儿他忙地脚不沾地,整日扑在要紧的大典典仪上,每回轮到他,都不得不与其他舍人换班。


    暮色中的宫城,平添了几分萧瑟。


    叶勉耷拉着脑袋,包袱款款地进了宫。


    刚跨过宣明门高高的门槛,一抬头,就见邶云霁带着几名侍卫和太监,正等在门内幽长的甬道上。


    叶勉眼睛登时一亮,几步并作一步噔噔地跑过去,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殿下!您是来接我的啊?这可怎么敢当呦......”


    叶勉乐得找不着北。


    邶云霁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底掠过一丝浅笑,口中却道:“好厚的面皮儿!孤不过是散步至此,顺道罢了,你倒想得美!”


    叶勉瞧了瞧这一眼望到头,除了宫墙便是青砖的单调甬道,抿嘴直乐。


    “还不快走?站这里做什么,你是要回东宫值夜,又不是在宣明门守宫门。”


    邶云霁说完,便不再理他,带着侍从们往东宫方向不紧不慢地踱步。


    “殿下!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板!”


    叶勉挎着包袱皮儿追上去,猛猛拍领导龙屁!


    “少胡沁......”太子睨了他一眼,“孤又不是民间街铺里卖酱醋的,叫什么老板?”


    叶勉咧着嘴乐,“您就是去卖酱醋,臣也去给您当伙计,天天在铺子里打酱油!”


    太子听他越说越没谱,“嘶”了一声,抬手要打——


    叶勉这才缩着脑袋,绕身躲去他另一侧。


    邶云霁嘴角微扬,又问他,“怎么还提着包袱?进宫不许带太多私物,这规矩不知道?”


    叶勉拍了拍臂弯上的包袱,回道:“都是臣夜里要用的物件儿,刚掖门那处,他们里外查了好几回呢。”


    守宫门的那新兵蛋子,叶勉都认得他了......每回查他宫牌都脸红得猴屁股似的,今儿个里里外外把他包袱翻了三回,憋地脑门儿都渗汗了,也没敢搭句讪。


    “娇气!”邶云霁嘴上轻斥,手上却将那包袱提了过来,替他挎着。


    一旁的宫人吓得脚下拌蒜,急忙虾身上前,从太子手中接过去。


    天上晚霞慢慢褪成鸽灰色,太监们拖长了调子,一层层传递唱鸣:“宫——门——下——钥——”,随即是身后宫门沉重的撞击声,沉闷地回荡在空旷的宫墙间。


    叶勉轻快地跟在太子后头,君臣俩一前一后在宫墙夹道间走着,远处殿宇的廊檐下,宫灯逐一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


    本该万籁俱寂的幽长宫巷里,此刻却被叶勉欢快清亮的声音填满,絮絮回响个不停。


    “那么大一条鱼,四五尺长,被您弟弟一块破石头就给砸跑了......”


    “臣从来没见过那么些萤火虫,亮闪闪的......”


    “郡王府家的席不好吃,菜口儿忒咸......”


    东宫,寝殿。


    明间西暖阁被辟作了书房,此刻灯火通明。


    叶勉换了身轻便的衣裳,被提溜过来加夜班。


    矮案上铺满了公文卷宗,墨砚笔山杂陈其间。


    叶勉、太子并着一个年轻的太监中官儿,三人盘腿坐在案前,正埋首翻阅批注。


    烛火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多宝阁上,晃动不休。


    宗室们不日就要启程回封地,庄珝今日又闹了这么一出,景珩郡王再没脸滞在京城。


    太子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通宵达旦理事。


    那中官儿容貌十分普通,扔到人群里便找不着,人却柔和似温水,让人心生好感。


    此人是为太子在外头办事的,专司情报往来、密联各方的要务差,因而不常在太子身前伺候,却是邶云霁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人。


    叶勉抄着卷宗,却越写越觉得不对劲。


    卷上景珩郡王阴私丑行,条条罪状,证据、证人、证言,时辰地点,无不清晰分明,逻辑严谨得滴水不漏。


    他觑眼瞅了那中官赵合平一眼。


    这“特务头子”探听情报是把好手,可眼前这卷宗的格式之规整,措辞之精准,证据链之环环相扣,未免也太专业了吧......这分明是大理寺的手笔!


    叶勉挠头,心里疑云重重。他自己个儿在翰林院上个月余的课,自是知道公文制式有多难,他再是不信一个常年在宫外行走的太监,能交出这样堪比三司会审定谳的卷宗来。


    太子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训斥道:“有话就说,这般贼眉鼠眼的,没个样子!”


    叶勉捂着额头,斜眼瞥着邶云霁,那眼神跟防贼似的,终是问道:“殿下……这案子,您找我哥帮忙了?”


    太子被问得一滞,倒是一旁的赵合平没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


    “不是殿下,是奴才......早年帮过叶大人两回忙,尚还余存一点香火情,这才腆着脸皮,登门去求了一回。”


    他说罢又看了太子一眼,调侃道:“咱们殿下在叶大人面前,可没这般大的颜面......”


    邶云霁:“......”


    叶勉了然,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邶云霁虽已打定主意不再纠缠叶璟,可看叶勉这反应,还是气得火冒三丈,“你个小没良心的!孤真是白白疼你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叶勉早被骂皮了,嘿嘿笑道:“臣是想着,过两日也得去求我哥办点事,这才多嘴问一句。”


    太子皱眉,“你要叫你哥替你做什么?”


    叶勉便把昨日在景珩郡王府,被几个宗室子弟堵去静室的事说了,还不讲武德添油加醋地告了几人一状。


    “那姐弟俩若真是受人逼迫,臣也不能袖手旁观。可若他们是自己存了心思,非要往火坑里跳,那便是自作孽,臣就不去管了。”


    是非曲直总要先探查清楚才行,他大哥手底下有好些个专司探查的,叶勉便想着借用一番。


    邶云霁不赞同道:“这点子芝麻小事也值得劳动你哥?让合平替你理了便是。”


    赵合平也温声对叶勉道:“此事简单,奴才两日内便能给叶舍人一个妥帖准话。”


    “那敢情好!”叶勉自是乐意,朝赵合平拱了拱手,“那有劳赵公公了,过几日不忙了,我请你去外头喝酒。”


    赵合平笑着应下。


    太子摇了摇头,又板起脸训他:“你哥整日政务缠身,忙得连口囫囵茶都喝不上,你少去烦他!怎么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叶勉气结:“......那是我哥!”


    邶云霁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哥忙的时候就不是了......往后有事,直接与孤回禀。”


    叶勉险些气了个倒仰,他那么大、活生生的一个亲哥,怎么转眼就不作数啦?


    庄珝不喜他与他哥亲近也就罢了,这邶云霁凭啥不许他去见他哥!?这兄弟俩,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不讲道理!


    邶云霁不理会身旁窝火的叶勉,一边批注公文,一边摇头念叨:“这个老四,几年不见,行事竟这般不成体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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