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哥哥们,说话留个把门的,仔细闪了舌头!”


    几人回头,就见七皇子一身石青色皇子常服,眉目薄霜,面上带着几分厉色朝他们走来。


    七皇子刚把皇叔们送出揽芳宫,正焦头烂额着,转过回廊就听到这几人在偏殿里大放厥词,当即脸色一沉,抬脚就过来了。


    “怎么,方才那顿耳光还没吃够?我这就把叶舍人请回来挨个再赏你们一遍,如何?”


    七皇子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人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一是自知理亏,二是七皇子是贵妃幼子,他们着实得罪不起。


    几个人脸色变了几变,讪讪陪笑道:“是我们失言了。”


    七皇子往常是最好说话的脾气,今日却没囫囵过去,又冷声道:“这里是京城,方才那人是代储君行令的东宫属官!不是你们封地上的地方官,能任你们轻慢调侃!”


    “如今是揽芳宫挡在你们前头,你们才没被燎着。还灼灼春色......如若有一日,这春色灼到你们封地上去了,骨头渣子都给你们烤化了!”


    七皇子把话掷下,也不等他们再作歉,夹了他们一眼,径自甩袖而去。


    几个年轻世子望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


    *


    叶勉出了揽芳宫,与贺安舟在宣仁门前会和,带着东宫内侍与亲卫等一应人马仪仗,浩浩荡荡地出了宫门。


    封地宗亲来京,多半住在皇城归安门外的“朝宿房”,这等官方,是朝廷专为方便封地王公们入京朝觐,集中修建的两排府邸。门户相对,规制统一,既显天恩浩荡,也图个便于照管,传唤便宜。


    自然,也有少数几府是例外,或是御前有宠,或是门第煊赫,在京里有可以承袭的御赐府邸,大多在西城那片贵戚朱门聚集之处,与那些临时落脚的官房,隔着一重天壤之别的体面。


    东宫使者出宫之前,依着规矩,早有太监提前一步,将东宫赐礼的消息和大概时辰,挨家挨户地递到了各家。


    一时间,从贵戚云集的西城到官房林立的归安门外,皆闻风而动。


    各府中门大开,门前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王公们皆冠服肃整,女眷依品大妆,府中子弟带着管事、家丁在正门外垂侯。


    东宫使者所到之处,各府无不礼数周全,接待殷勤,随行的内侍宫人们,一个不落,皆被管家塞了厚实的红封。


    叶勉与贺安舟亦被各府王公世子们拉着寒暄,虽不至谄媚,言谈间也极尽热情与客气。


    这些长居封地的勋贵们,锦衣玉食,万事丰足,却因着远离京城权力中枢,许多事鞭长莫及。因而,那些能向上递话,关键时刻使得上力的京城人脉,是他们最为渴求的甘霖。


    太子舍人是未来新君的身前近臣,这般人物到了眼前,他们岂会放过结交的机会?


    叶勉和贺安舟差事在身,却也不得不在各府略作寒暄。


    主家殷切挽留,连声关切东宫近况,更有那心思活络、行事机敏的子弟,觑着空当,便将数日后的生辰宴、诗会等各式请帖,塞入二人手中。


    俩人几番作揖告辞,才能迈出各家朱漆高槛的府门。


    待到送完各家赐礼,天色已全然暗透。车厢内,叶勉与贺安舟默然对坐。


    贺安舟早前脸上还有几分刻意的疏淡,如今已被这连番的应酬消磨殆尽,眉宇间只剩沉沉倦色。


    叶勉也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十分懒得搭理他。


    这人自打出了宫门就神色淡淡,脸上却像刷弹幕似的,满脸写着“我等你来搭话”、“你怎么还不找我搭话”、“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看得叶勉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太子给宗亲们分送回礼,自然也少不了长公主府那一份。


    叶勉特意将自家那份放在最后,待前头诸府都送完了,便径直携礼回府。


    马车再绕过两条巷子便要到家了,车子却突然减速停下。稍顷,车夫隔着帘子禀报,“两位舍人,荣南亲王来接人了。”


    叶勉听罢撩帘看了一眼,就见对面果然停着几辆车马,庄珝正踩在踏凳上下车。


    叶勉回头,与贺安舟礼貌说道:“荣南王来接我了,贺舍人一会儿进府坐坐,喝杯新茶再走。”


    打叶勉出仕后,他和庄珝便没打算再遮掩关系,大大方方邀人进门。


    贺安舟一愣,他方才确实打算借机进公主府坐坐。家里想交好荣南王许久了,只是始终没找到门路,他原想借着东宫的面子,帮家里牵个线。


    贺安舟因为皇后的关系,自然也知道叶勉和荣南王关系“匪浅”。


    可方才叶勉这番话,仿佛他是东道主,自己却是个登门攀附,有事相求的客人,他怎么听怎么别扭。


    贺安舟的养气功夫,还修的不到位,当即就撂了脸子,“不必,叶舍人自行带礼回府吧。”


    叶勉心下无语,面上却仍端着礼数,“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了。”


    话音刚落,车帘便从外头被人掀开。


    庄珝站在车外,一手撩着帘子,目光落在叶勉身上,道:“快下来,回家了。”侍从们举着橘黄的风灯,灯影摇曳,团团簇簇的暖光映在车帷上。


    叶勉冲贺安舟点了点头,便扶着庄珝的手,利落跳下马车。


    他站定后先吩咐詹事府的车夫和侍卫,把贺舍人妥帖送回家。又嘱咐那一队杂吏,将东宫回礼送到公主府正门前即可。


    叶勉笑着冲他们拱了拱手,“诸位今日辛苦,送完了便回去歇着吧。”


    长公主府的太监早已备好了红封,挨个儿发过去。


    侍卫和吏员们捏了捏手里鼓囊的荷包,都满脸带笑地谢赏。


    叶勉客气地和他们点了点头,便跟着庄珝走了。


    他好奇问庄珝,“怎地迎出这么远来?”


    庄珝牵着他的手,转头嗔了他一眼,“我算着时辰,你早该到家了的,灶房上菜都重新做了一回。”


    叶勉笑着解释道:“这不是后头还抬着东宫的回礼嘛,怕磕怕碰的,大家伙路上也不敢走快。”


    庄珝听罢,一脸不能理解,认真问道:“你们东宫那穷家破户的......库里一堆破铜烂瓦,也值当你们这般小心?”


    叶勉深吸了一口气:“......”


    怪道上回太后娘娘偷偷和他嘱咐,说太子和庄珝见面儿就掐架,她老人家劝不住,托他从中两头劝和劝和。


    这谁劝得住?沾边儿就得被毒死……


    暑气蒸了一整天儿,到了夜里也不肯散。


    卧房里,冰鉴里的冰块有一半已化成了水,铜缸外壁凝着一层水珠。


    院子里的蝉不知疲倦地叫着。俩人沐过浴,也睡不着,索性把着扇子,靠在床头,蛐蛐叶勉的同事和领导。


    叶勉手里一把折扇,摇的哗哗作响,“太后她老人家,真是看不出来啊......御前也敢安插人,还把御书房的消息传给白家兄弟。”


    庄珝捻着他一缕头发把玩,笑了笑道:“都是些不打紧的消息才能传去慈寿宫,也是皇舅舅有意纵的。他们天家母子,最忌讳离心,若是把长辈的人撵了,反倒显得天子薄情寡恩。邶云霁身边也搁了皇后的人,那个首领太监便是。”


    他想了想又说:“白家那两兄弟,人虽急功了些,品性倒不坏,白氏几代簪缨,教养子弟向来有章法。他们俩愿意与你交好,你接着便是。”


    叶勉摇着扇子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衙门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对的强。


    “白谨和白翊人确实还不错,偶尔一起随值,做事十分稳妥。”


    叶勉说到这里,又叹气道:“我最怕遇到贺安舟那样的!办个差,拈轻怕重,动不动就给人甩脸。偏詹事府的两个上官是他亲戚,皇后那边又一直护着他。”


    还好他现在不归詹事府派差,很少与他搭伙,可怜柳京轩整日被他气得都快疯魔了。


    叶勉这几日也觉出不对,奇怪问道:“贺家没人了不成?竟然放这样两个子弟在太子跟前......那个贺安泽到还好,不过也是个不功不过的,不大顶用。”


    庄珝解开叶勉寝衣领口的两颗扣子,又将扇子接过来,不紧不慢地替他打扇。


    “贺家沉寂了多年,子弟教养虽比不上白家,但出挑的后生也是有的。我这两日收到消息,说邶云霁正在吏部活动,给贺家子侄谋了几个外放的缺儿,文武都有......”


    庄珝哼笑了一声,“我猜他八成是要把贺家那几个拿得出手的年轻子弟,先给藏起来。”


    叶勉一点就透,惊讶道:“太子在防着白家?”


    庄珝点头,“后族如今鲜花着,烈火烹油。如若太子身边的贺家人是两个有大才的,白家一天天看着,心里难免着急。万一失了分寸,外戚相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对东宫来说,得不偿失。”


    “恰好皇后偏疼亲弟弟家里的嫡出幼子,太子便顺水推舟按她心意安排。如此一来,既能顾全母子情分,又能在他坐稳东宫前,为贺家偷偷保全实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