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贵妃目光落在淳亲王妃身上,“白家何等门第?那是圣上与淳亲王的母族!白家的脸面,他都敢当众撕下来,可见在这位储君心里,什么血脉亲缘都是虚妄。来日他登得大宝,对待诸位藩府,怕是不会因‘亲戚’二字手下留情!”


    淳亲王妃终是叹了一声,“这孩子......竟是这般心性。”


    嘉贵妃冷哼道:“自小不就是如此?他看中了什么,纵使那物件在我皇儿手里,也得立刻让出来,双手奉上!何曾在他那见过半分兄友弟恭的情谊?”


    “前几日,更是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说动圣上开了内帑私库,金银器玩成箱地往东宫搬。纵是民间,高堂尚在,未曾分家,为人子者岂能私自搬动家产?圣上如今康健,他便已视陛下私库为己物,咱们这位储君,倒真是百无禁忌!”


    下首众夫人们皆倒吸了一口冷气,太子如此秉性,不顾亲缘,手段强硬毫无顾忌,日后新君登基,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全系与他喜怒之间?


    嘉贵妃帕子抹了抹眼,“瞧我,真是……本是借着寿辰,请夫人们来松散松散的,多饮了两杯,竟拉着诸位说起这些没要紧的话来。”


    “外头宴还没散,本宫离席太久也不像话,与诸位说了会子体己话,也歇息够了,这便与本宫同返宴席吧。”


    夫人们皆附和起身。


    淳亲王妃位份最高,又是贵妃堂姐,自然走在贵妃身侧,关切道:“娘娘,这宴席也该适时散了,摆得太久,怕惹人多想......”


    嘉贵妃蛾眉一挑,娇纵道:“堂姐多虑了,本宫今日设宴,是圣上钦赐的恩典。坤福宫和东宫纵有万般不痛快,也得安安分分地受着!本宫这里,自有圣意体恤,还不至于要看谁的脸色度日。”


    淳亲王妃叹气,“如今皇后可不像以前那般软和......”


    嘉贵妃轻蔑地笑了笑,“她不软和又如何?这么些时日了,圣上可曾将六宫之权,重新交到她手中?她以为她丧了一子,便能永远换得圣上怜惜,那是打错了算盘!”


    嘉贵妃眼中依旧带着闺阁女儿的骄矜,“岂不知,圣上前头抬举她一分,后脚就要安抚本宫两分!从前本宫能踩她脸上,现下不过东宫换了个太子,本宫......就踩不得了?”


    第34章 笑话


    淳亲王妃一脸担心,劝道:“可如今东宫的性情,与昭怀太子大不相同,可不是个能容人的主儿......”


    嘉贵妃一顿,面上带出不耐,“他既已正位东宫,便与从前做皇子时不同,总该顾全自己的身份,知晓分寸!”


    淳亲王妃见劝不动,便也不再言语,只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她只盼东宫太子真如嘉贵妃所说这般,不敢再任性行事。否则,他不敢与得圣宠的嘉贵妃硬碰硬,可来日寻着机会,怕是要寻他们这些亲贵王府的晦气。


    淳亲王妃叹了口气,心下已拿定主意,过两日就再备一份厚礼送去东宫,安抚一番,将今日这节儿,暂且圆过去才好。


    嘉贵妃这寿辰宴得了御前恩典,办得极为热闹。


    因着外男不入内殿的规矩,男客宾宴设于前殿配殿,诸位亲王、郡王并各府子弟,皆依爵位高低、辈分长幼而坐。


    自前殿至内殿,所有相连的门廊、通道之处,皆有身着锦服的宫内禁卫肃立把守。


    女客宾宴则设于内殿花厅,贵妃面南主座,居于主位,娘家女眷按品级尊卑亲疏,分坐左右席位。


    前殿后殿,皆设有宫廷乐师,奏着燕雅宴乐。


    宴至正酣,酒过三巡。


    揽芳宫的太监急急步入内殿。


    “启禀贵妃娘娘,东宫太子舍人叶大人,奉太子谕令,赐恩赍赏,请诸位宗亲诰命,移步前庭奉迎。”


    嘉贵妃惊愕万分,眼中暖意尽褪,只余一片不可置信。


    满室寂静,前殿隐约的喧哗也戛然而止。


    太子令旨,无敢或懈。


    众命妇们神色各异,却无人敢多言,纷纷起身离席,敛容整装,按品阶列队去往前殿。


    前殿诸王公,各府子弟们也已肃容而出,两股人流在廊下迎面相遇,又各依其位,男女分隔,鸦雀无声地汇入前殿的一处庭院。


    叶勉着官服,静立于高阶上,身姿如春庭玉树,神色从容端凝。身后东宫首领太监垂手侍立,六名中官手捧描金漆盘静候在阶下。


    庭院门廊处,二十六名东宫亲卫按刀分立两侧。


    方才宴席的暖香欢语,被这森严整齐的阵仗涤荡得一干二净。


    见众人列定,叶勉并未寒暄,只微微颔首。


    东宫首领太监上前一步,面南而立,声音洪亮。


    “太子殿下令旨:念诸宗亲不辞路遥,赴京共襄嘉辰。今赐御制玉器、金线云锦、书画、佳酿、香药若干,一示亲族敦睦之道,二慰风尘劳顿之辛。此乃国恩,亦是家礼。诸位——领赏谢恩!”


    又一名司礼太监上前半步,展开礼册,尖着嗓子一一唱名。


    “赐——淳亲王,青织金妆花蟒缎十匹,金镶玉嵌宝带两副,白玉如意一柄......”


    淳亲王与王妃当即整冠肃容,率府内子弟单独出列。至阶前,淳亲王整袍跪身,声如沉玉:“臣,恭谢太子殿下恩赏。”


    身后,王妃与一众子弟已齐齐跪拜叩首,伏地无声。


    叶勉并未代储君出言,传令平身,只向司礼太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唱名。


    “赐——景珩郡王,大红织金云蟒罗十匹,双狮戏球纹白玉镇纸一方......”


    景珩郡王嘴角抽动一下,依样带着全家出列跪下谢恩,余光却瞥向脸色铁青的二皇子容王。


    司礼太监唱名声不紧不慢,一字一句都拉得极长,在殿宇间悠悠回荡。


    每家唱完,叶勉也不叫起。


    院子里渐渐黑压压地跪满了宗亲与诰命,一个个伏地屏息,听着东宫那慢吞吞的唱名,胸口憋闷,却敢怒不敢言。


    嘉贵妃端坐在骤然空寂的内殿花厅,听着唱礼......方才还笑语盈堂的盛宴,此刻只剩满案杯盘狼藉。


    她隆重下帖请来的满堂贵客,至亲宗眷,此刻正整整齐齐伏跪在院中,一动不敢动。


    嘉贵妃袖中的双手,因极致的屈辱与震怒,已颤抖得无法抑制,手上的宝石护甲刺破掌心。


    身旁的几个女官都心疼地红了眼眶,“娘娘......千万保重玉体,来日方长。”


    前殿庭前,最后一份礼终于唱毕,司礼太监缓缓合上册页,朝叶勉颔首后,便退至他身后。


    叶勉这才举步上前,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叩,“太子殿下仁厚,念及宗亲,特赐恩赏。恰闻各府今日,皆聚于贵妃娘娘宫中贺寿。殿下闻之欣然,特命改道揽芳宫,奉礼于此处,既全贵妃宴饮之盛,亦彰天家一体之亲。”


    院内宗亲们齐齐叩首,山呼:“臣等叩谢太子殿下恩典!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震揽芳宫殿宇。


    叶勉嘴角微微弯了弯,旋即抬手,代东宫储君传令:“太子令谕,诸位免礼起身。”


    王公们领谕起身,脸上堆起圆融的笑意,再度冲东宫的方向拱手,称颂之声不绝。


    叶勉从容躬身一礼,姿态温雅谦和,将东宫属臣的恭谨与世家公子的风度,糅得恰到好处,叫人挑不出半分失仪。


    “殿下赏赐已毕,不敢再扰诸位王公雅兴。”


    言罢,叶勉未再看众人反应,领着东宫仪仗一行人退出了殿阁。


    只留下满庭院的宗亲贵戚,尴尬无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唱礼唱了小半个时辰,殿内宴席早已冷透,这寿宴,已然成了今年京城最大的笑话。


    僵持半晌,淳亲王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众王公旋即效仿,纷纷离宫。


    各府女眷碍于礼数,不得不强压下满心惊惶与尴尬,重返内殿去宽慰“寿星”。


    只苦了那些年轻的子弟,既不能学父辈甩手就走,又无资格随母亲入内,面面相觑。


    几个王府的世子们率先回去偏殿,几人也算熟恁,景珩郡王世子没崩住,低声戏谑道:“......这大巴掌叫人抽的,跟过年放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响了满院子。”


    在座的都是年轻人,远没到父辈那般,把脸面看得比天大的年岁。惊愕过后,看热闹的心思就浮了出来,闻言皆低低笑出了声。


    几人的父亲在封地上,哪个不是唯我独尊,无人敢逆的土皇帝?如今到了京城,却被人当众折了颜面。


    威国公府世子也乐道:“还是京城长世面,既领教什么是‘天家雷霆’,又见识了何谓‘京华玉树’,灼灼春色.....”


    他故意拖长调子,肩膀朝旁坐的安平郡公世子一撞:“明岳,你说,是也不是?”


    那安平郡公世子连耳朵尖都透着红,眼神发直,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里,对他的问话恍若未闻。


    几人见状,正想调笑他一番,忽听身后一道冷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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