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听罢摇头叹息,“做太子也不容易啊,亲爹亲娘亲奶奶,个个都得提防着。”
庄珝笑道:“这才哪到哪?东宫初立,闹来闹去,都是一群亲戚在搅乱子,太子压着些也就过去了。宫外头,可还蹲着个梅家没动弹呢……”
提起这个,叶勉也发愁,与庄珝说道:“你是没瞧见,白日那揽芳宫里,一院子的宗亲贵胄。诰命们全跟梅家沾着亲带着故,别说太子心里窝火,就我们东宫属官站在那儿,都觉得瘆得慌。”
庄珝冷哼了一声,“都是一群仗着爵位,不思报国的藩地贵戚。来了京城装得循规蹈矩,回了封地便原形毕露,简直是一方土皇帝。”
又不屑道:“你不用怕他们。就算没有我,你自己个儿是东宫储君近臣,御前又有你哥在那站着,他们把自己憋死,也不敢朝你发作。”
叶勉自是不怕这个,太子今日把这差事派给他时,他就明白其用意,东宫再没比他更合适的人,能踏脚揽芳宫。
庄珝打着扇,又与他说道:“前些日子,皇舅舅常召我去乾元宫,明里暗里为太子说好话,意欲让我日后多襄助东宫。”
“皇舅舅说了许多,只有一句在理。他说,太子性子霸道,却也未必是坏事,大文国祚百年,权贵世家尾大不掉。皇子们从上到下,只知结交讨好权贵,眼里少见黎庶苍生......如今太子之心,孤峰独峭,公侯王相在他眼中,不过沉泥瓦砾。往后的朝廷,正需太子这般睥睨天下的心性,才能震慑住朝纲。”
叶勉想到邶云霁那脾性,也捂着嘴乐,顺着话打趣道:“也好叫那些不安分的,知道知道什么是天威难测。”
庄珝摇头轻笑。
俩人蛐蛐了一阵外头的闲话,不觉夜深,暑热渐退。叶勉往后一靠,顺势靠在庄珝胸前。
他上襟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片白皙的脖颈和锁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庄珝目光落在上前,低下头鼻尖蹭了上去,在叶勉的絮絮叨叨中,轻轻吸吮。
“哎呦!不能咬!”叶勉停了话头,赶忙出声阻止他。
“没咬......”
叶勉肉皮儿嫩,一用力就出印子,他怕他明日进宫当差臊脸,只用舌尖轻轻抵着舔吻。
庄珝将人揽得紧了些,亲了许久才闷在叶勉脖颈里,哑声抱怨着,“乖乖……你能不能快点长大啊......”
“长大了也不能咬脖子上啊,让人看见笑话。”叶勉蹙眉,驴唇不对马嘴地回道。
庄珝无奈笑出声,将人轻轻按回枕上,身子覆上去,低头在他唇畔和耳边吻着,轻声:“那我咬去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第35章 各方
揽芳宫。
殿内只余几盏宫灯,烛火在碧纱灯罩里静静燃烧,昏黄的光晕投在锦帐上。
嘉贵妃伏在康文帝怀中,哭得浑身发抖,哭声不似往日的娇嗔,只余闷哑和破碎,将帝王常服的襟口濡湿了一片。
康文帝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力道是惯常的温柔,心口却心疼地微微发涩。
“好了好了,朕在这儿呢。”康文帝声音低沉,带着无奈的爱怜。
嘉贵妃哭得愈发厉害,手指紧紧地攥着他衣襟。
康文帝轻轻叹息。
太子已非昔日稚子,这一手分寸拿捏得极精准,施压又不留把柄,让各府宗亲和他的贵妃如鲠在喉,礼法却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康文帝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温声劝哄:“太子年纪尚轻,思虑总有不周之处,你我是长辈,难免要多担待他几分。”
他不可能为后宫之怨去申斥国之储君,可怀里这人是他挚爱,落泪如珠,哭得他心都揪了起来。
嘉贵妃抬起泪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哀凉,“他眼里……是没有我这个庶母的。”
康文帝沉默了片刻,只能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他不懂事,朕会去说他,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烛花“噼啪”轻轻一爆,帐内只余压抑的啜泣与帝王的哄慰。
可这宫闱之内的风波,从来不是几句温言软语便能抚平的。
太子已开始学着拿捏“分寸”,这恰是他“懂事”的开始。
康文帝既欣慰储君的成长,又为这后宫与前朝必然因此掀起的波澜,感到一丝疲惫。
“圣上,臣妾有一请愿......”
帝妃二人帐内轻声细语,揽芳宫外殿,却是另一番景象。
二皇子容王、五皇子、七皇子皆在外殿中擎候。
五皇子地上往复踱步,锦靴踏在光润的地砖上,发出沉闷而焦躁的声响,那张肖似其母的面容如覆寒霜,胸腔里的邪火左冲右撞,憋闷得他几乎要咳出血来。
容王静坐中央,面色沉静,眼中晦暗难明,七皇子垂着脑袋陪在一侧。
五皇子突然收住脚步,吩咐一旁的太监,“明日一早,你带几个妥帖人在宣明门候着,待宫门启钥叶勉进宫,将他带我宫里来!”
“是。”太监应诺。
“五弟。”
容王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沉缓,“莫要鲁莽。”
“我怎么鲁莽了?”
五皇子骤然回头,眼中怒火未息,“难道就只准他东宫敲山震虎,不许我们揽芳宫还以颜色?”
五皇子今日亦在外殿宴席陪客,一回想起叶勉那傲慢骄矜,全然不将揽芳宫放在眼里的做派,心头的火气便“噌”地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生。
“那叶家子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东宫的一条狗!仗着是太子近臣,得了些体面!老三是储君,我们暂且忍他,他也配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待明日我偏要剁了他那狗爪子,看他能奈我何!”
容王眉头紧锁,声音陡然沉下:“住口!此等妄言,是你该说的?”
他目光扫过五皇子忿然的面孔,沉沉道:“叶勉此人,眼下还动不得。”
“怎么就动不得?一个六品属官!他兄长是叶璟又何如,我不信父皇会因为叶璟,能要了我的命!”
五皇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皆是执拗与骄狂。
容王眼帘低垂,将叹息压回心底。五弟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父皇自然不会因为他动了叶家子,就去要他命。
可叶璟这人......是父皇留给他们母子四人的最后一张牌。
他们兄弟几个,将来成事了自然最好,若不成......也能有一条活路。
五弟自小被父皇宠得性子莽撞燥烈。这等事情,母妃与自己都心照不宣,却从不敢与他细说。
容王只得沉下脸色,斥道:“你是想让母妃再为你担一个‘纵子跋扈、困留朝臣’的罪名?”
五皇子别开脸,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迟早我要亲手收拾那个叶家子!”
容王见他这般情状,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兄长劝哄幼弟的无奈口吻:“好了,别气了,我们图的是长久,暂且忍耐这一时,待真到了那一日......莫说一个叶勉,便是东宫也自有我们清算的时候。”
“届时,二哥就将那叶家子绑了交由你,如何处置都随你心意,这般可好?”
五皇子这才慢慢转回脸,眼底虽还残留着不甘,但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暂且被压了下去。
容王这厢刚哄好自己的弟弟,就见身旁的七皇子腾地起身,大步朝母妃内殿走去。
容王赶紧起身将他拦住,压低了声音训斥道:“做什么?父皇还在内殿!有没有规矩了?”
“我就是要去找父皇。”
七皇子平静道:“我要去告诉父皇,五哥明日要截困东宫舍人,二哥要把朝官绑了,送给五哥处置。”
容王:“!!!”
五皇子也一脸惊愕,反应过来后,险些兜头给他一巴掌,怒骂道:“你疯魔了?”
七皇子冷笑,“我看你们才是疯了!”
“行了行了!这时候闹什么?”容王将两人分开,又不满地斥责七皇子。
“你五哥方才说几句气话,你还认真起来了!真传到父皇耳朵里,不光你五哥吃挂落,连母妃也得跟着受牵连!怎么越大越不如小时候懂事了!”
七皇子梗着脖子,“五哥若是有胆色,就去三哥跟前发作,我再不管的。若他只报复我朋友,我必去和父皇告状!”
容王:“......”
五皇子气得额角青筋都起来了,“邶云琅!你哪头儿的?你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容王头痛欲裂,这个小七也不知道怎么了,幼时老实巴交、温顺腼腆,到了舞象之年,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话依旧很少,性子却十分逆反、违拗,一不高兴,说话能把人顶几个跟头,连父皇和母妃都十分头疼。
*
坤福宫。
皇后坐在临窗的横榻上,一手拢着佛珠,一手静静地搭在膝头。几上香炉里,细烟袅袅散开。
窗外夜色沉沉,皇后望着那缕白烟,凤眸之中不见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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