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枝叶繁茂,却数代平庸无杰,在封地上守成有余,无一人能跻身京城权力中枢,子弟多是些五六品的富贵散官,捞些油水度日尚可,于庙堂决策,无半分话语。
如今他们就像一头“富而无势”的肥羊,有钱有爵,却无权无人。
现下她还活着,尚能凭尊荣与辈分,让京城各处卖她几分颜面,一旦她这盏灯灭了,那些暗中盯着他们的眼睛,会立刻亮出利爪,将陈家这个“肥羊”分食拆骨。
康和大长公主禁不住又看了庄珝一眼,心下一片滚热,若是珝儿与陈家结亲,一切困局皆解,可偏偏......
宫女端上几碗糖蒸酥酪,庄珝只瞥了一眼,随即吩咐宫人,把叶勉手里那碗撤了,酿梅酱换成桂花糖露浇汁。
康和看着庄珝笑道:“竟这么周全了?连一碗酥酪都照料的妥妥帖帖。”
大长公主实难压心底酸气,她家珝儿是云端上的人物,自来都是别人万分小心伺候他的,如今在媳妇跟前这般折节,实在刺眼得很。
庄珝神色自若点头,语气再理所当然不过,“叶勉不食酸,姑祖母的从封地带过来的玫瑰糖,一会儿给我装两罐子带走。”
叶勉嘴角上的微笑都快龟裂了,要不是时机不对,非在他大腿根儿上拧一圈不可。
大长公主也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只惦记我那些好东西!”
太后也在一旁乐呵呵道:“有有有!我这里还有葡萄浆和松子糖块儿,一会儿都给你俩装回去。”
大长公主被这对不会看眼色的祖孙,气得心口发闷!
目光一转,见一旁的叶勉神色尴尬,心底不由叹息,竟就这一个机灵的!
她这么大人了,倒不是要和小辈争那口闲气,只是这珝儿不分亲疏,也着实气人了些!
去年,朝廷在金陵张榜,公告一座盐场交由民间“扑买”,引得江南大族闻风而动,为了筹现钱,纷纷抵押田产商铺。
她们陈家自然也十分上心,又是去户部打探消息,又是筹措资金。
那盐场包税权的保证金虽是天价,但其后却是滔天的利润!要不是这两年南北天灾不断,朝廷急需用钱,断不会将此盐场“扑买”。
因而,大长公主对这座盐场也是眼热不已。
此举也是为自己身后计,日后她随驸马去了,陈家没了尊荣倚仗,至少子孙能凭此富贵度日。
陈家与其他江南大族一样,连着一个月筹资,精心准备标书。
年前户部开了标,哪想竟是叫珝儿夺了标。
康和大长公主无奈,因着封地相距不远,还亲去了金陵一趟去见荣懿,想着让陈家参上两股,虽不是全利,日后子孙们却也能多一笔嚼用。
哪想荣懿长公主却是噗嗤一笑,说道:“珝儿扑买的这座盐场倒不方便与人分股,前些日子他在京城与勉哥儿拌嘴吵架,说是将人开罪得狠了,这盐场是他赠与叶勉赔罪礼,前两日刚在户部落了勉哥儿的名。”
康和大长公主自然笑着应和,回去的路上却是气得不轻!
这个珝儿!她真是白白偏疼他!胳膊肘净往外拐,只一味讨好那个叶家子,对陈家这些兄弟姐妹分毫不上心!
连带着荣懿,大长公主都一并恼上了。
这盐场二十年的包税权和保证金,竟是庄家给出的银钱!
如此无本万利的好事,想不起来她这姑母,只会一车一车给她送那等死物。
哪头用心,哪头敷衍,一眼即明!
康和大长公主心里嗔过庄珝,转头却一叠声地吩咐宫人装糖罐子,还叫人去御膳房装两匣六格攒盒点心。
又亲昵地拉过叶勉的手,慈爱道:“日后想吃什么,只管来慈寿宫与太后娘娘说,宫里正经御膳不一定有公主府的合口,这点心手艺却是独一份的。”
大长公主虽心下有些酸气,却也不想开罪这叶家子......
荣南亲王府日后必是陈家最大的倚仗,如今只看珝儿与他一起相处的情状,将来荣南王府是谁当家,已是分明。
去岁,连庄家都已经低头卑服,拿大笔银子替珝儿讨好他。大长公主叹气,日后她先行了,只怕陈家子孙也要落人家手里,仰他鼻息度日。
康和大长公主性子高傲,却不是不开事的老人,哪能这时候替子孙们开罪叶勉。
慈寿宫里,太后和大长公主拉着两个小辈和乐融融,还要赐晚膳。
叶勉闻言,起身恭敬回话:“娘娘赐饭,本不敢辞,只是太子殿下早有吩咐,命臣酉初前回东宫禀事,臣不敢抗命。”
叶勉脸上适时流露出为难与惶恐的神色。
“这可怜见儿的......”
大长公主拍了拍叶勉的手,笑着与太后说道:“也不怪这孩子害怕,唉!咱们太子那副阎王脾气,他脸一沉,莫说是他,就是前朝几个老臣也腿肚子打哆嗦。”
第27章 赞引官(二更)
“他自小就那脾气,谁没领教过?”
太后脸上笑意淡了些,“挑了这么些东宫舍人给他,也只有皇后的贺家两个子弟能入得他眼。”
屋子里几人顿时一凛。
大长公主也打起十二分小心,坐去太后身边,笑道:“太子偏疼贺家子,不过是因着自小相识的情分,占了先机,往后日子长着呢,我瞧着白谨、白翊都是极机灵知礼的孩子,日后常在太子跟前走动,定能得殿下重用。”
太后叹了口气,神色黯淡,“咱们宗室邶家几个孩子,他也自小相识,倒没见他多看顾上一眼。”
东宫舍人里有两位,是太后的娘家白家,精挑细选出的子弟。太后极上心,前些日子特意提点太子多加照料。
今儿晌午前,慈寿宫派人去东宫问了白谨、白翊两句,得知太子只看重贺家子,当即就不乐意了。
大长公主不敢多言,贺安舟的母亲是驸马的表侄女儿,此时她贸然进言,说不得就要引火烧身。
康和大长公主心内哂笑,还真是谁家孩子谁惦记......她方才敲打珝儿,太后也不知是真没听出弦外之音,还是装聋作哑,轮到她白家了,倒是坐不住了。
太后端起茶盏,语气幽幽:“皇后自从昭仪太子薨逝后就‘病愈’了,人倒也精神,事事都要争个高低,太子册封大典的赞引官,合该咱们邶家子担当,她硬是给贺家争了去。”
大长公主哭笑不得,他和太后姑嫂二人感情还不错,要不是两个小辈还在跟前,她定要顶回去两句才舒坦。
京中谁不知道,那大典赞引官是太后亲自出马为白家争的,如今碰了一鼻子灰,反倒拿他们姓邶的作筏子。
大长公主生怕太后会迁怒舟哥儿,正思量着如何转圜,就见叶勉上前一步。
叶勉不敢装死,硬着头皮禀道:“太后娘娘,太子殿下念及贺舍人身子羸弱,不堪劳累,方才下了太子谕令,命臣接手赞引官的差事。”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一静,太后和大长公主都震惊万分,连庄珝脸上都闪过错愕。
叶勉垂着头,心想今晚出了宫,非得寻个神棍好好算一卦,看看明日出门,究竟该先迈哪只脚。
哪想太后缓过神后竟是长长舒了口气,面露欣慰之色。她只当是太子是顾念她这个祖母,特意撤下贺家人,来全她脸面。
只要储君心里还有她这个祖母,那白家就还有绵长之日……
况且也没平白便宜了别人,叶勉是荣懿家里的,细论起来,也是他们白家自家人。
太后顿时喜上眉梢,拉过叶勉的手细细嘱咐:“好孩子,太子既点了你,你便好生当差,莫要马虎了。”又关切道:“太子平日待你可好?”
叶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实话实说:“来慈寿宫前,刚训斥过我一顿。”
太后一脸心疼,温言宽慰道:“不怕,在东宫多与白谨、白翊走动,他们是哀家的侄孙,性子最是妥帖,你们合该相互扶持才是。明儿哀家就吩咐他俩,让他们多照应你。”
叶勉诺诺应是。
出慈寿宫之前,大长公主命贴身宫人捧出一个紫檀锦盒赐予叶勉,里头是一套碧玉山水文房,包含玉砚、玉笔屏、玉水丞和玉笔,雕刻着云山雾海,玉质莹润,华贵非常。
还有一套六件的羊脂玉佩身,有葫芦、金蝉、竹节、佛手、无事牌、绽莲,寓意福禄双全,祥瑞智慧。
叶勉与庄珝一同行礼谢长辈赐赏,恭敬接过。
日暮戌时,长公主府。
叶勉狼吞虎咽地扒着饭。
庄珝在一旁看得直害怕,“慢些吃,仔细噎着!”
胡内监紧忙盛了碗芹芽汤给他。
叶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唔”了一声,接过汤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重新活过来了似的。
膳过一半,叶勉才慢下来,和胡内监爷俩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侃。
叶勉今晚和庄珝这个封建王朝的王孙贵胄,完全无话可说,胡内监和夏内监才懂他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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