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贺安舟也出声道:“表哥息怒,詹事府昨日就给东宫舍人派了差,还排了轮值序档,依着序档所载,今日确实不该叶舍人随值。”


    贺安舟看着太子的脸色,笑道:“昨儿个我也得了外差,晌后就去了礼部,学习册封大典赞引郎的差事,那规矩繁复的很,只进退、转身、叩拜的仪程,我就学了小半天儿,累得我到现在腿还僵着。”


    邶云霁脸色柔和些许,想了想和他道:“你素来体弱,这等劳累的差事不宜沾染,往后差事不好,和詹事府推了便是。”


    “那怎么行?”


    贺安舟嘴角一扬,刚要继续说,就被太子出声截断。


    “册封大典赞引郎的差事,便交给叶勉吧。”


    贺安舟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不可置信地怔在了当场,反应过来后脸色一片青白。


    殿内众人皆愕然,连裴照野都惊疑不定地看了太子一眼,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邶云霁:“叶勉,过来。”


    叶勉臊眉耷眼地依言站过去。


    邶云霁没好气问他:“没听到孤的谕令?还是不敢做大典的赞引官?”


    叶勉勉强打起精神,“回殿下,臣敢的。”


    你爹同意,让我登基我都敢。


    邶云霁满意,不再看他,转头和裴照野吩咐:“传话詹事府,重新给东宫舍人排值。叶勉不记在内,每日只随值孤左右,他的差事孤会亲自指派。”


    裴照野躬身领令。


    叶勉闭了闭眼,造孽啊......


    太子下完谕令,看了眼配殿的漏刻,随即吩咐左右,“备辇,去皇后的坤福宫。”


    “是!”总管太监连忙趋前一步应喏。


    邶云霁随即站起身,带着叶勉抬步往外走去。


    承晖殿内外的内侍监、舍人和侍卫们,依制而动,前呼后拥随行而上。


    裴照野见贺安舟脸色极难看,恐他这七情情状,惹了太子不快,忙将他拦下。


    “哥......”


    贺安舟眼中尽是愤懑,嘴唇紧抿。


    裴照野心疼得不行,面上却故作轻松,咧着嘴笑道:“你自小身子就弱些,太子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哪能舍得叫你去受那份罪?”


    “可册封大典的赞引官是皇后姑母......”


    裴照野揽着贺安舟的肩膀打哈哈:“姨母定然也舍不得你受累!咱们舟哥儿是何等的尊贵人儿,与那些糙胚能一样?依我瞧,这苦差甩给叶勉正相宜。”


    殿外,叶勉垂头丧脑地跟着太子走了。


    这死班上了两天,他只觉阳气都要耗尽了。


    好想辞职呦......


    路上太子侧眼瞅他,瞧他眉毛都是耷拉着的,嗤笑了一声,“怎么?孤说你两句都说不行了?”


    “臣不敢。”


    说着不敢,声音却有气无力,发着飘,两撇眉毛又往下垮了垮。


    邶云霁弯了弯嘴角,把笑意忍了回去,放缓口气,“行了,别摆脸色了......一会儿要去皇后和太后宫中,莫要失仪。在娘娘跟前好好回话,回头孤带你去上驷院挑匹好马,准你过两天去西郊林苑跑马,松快半日。”


    叶勉听到太后,猛地定住,他方才被太子殿下一顿排揎,险些忘了申正要和庄珝同去慈寿宫。


    邶云霁疑惑问他:“怎么了?”


    叶勉咽了咽口水,“殿下,荣南亲王说,申时正刻要带我去给康和大长公主请安。”


    邶云霁略一沉吟,“让他先行自去便是,一会儿从坤福宫出来,孤自会带你去姑祖母那儿认人。”


    叶勉为难道:“臣方才在奉祀司已经应了荣南王,只怕宫人已经传话给慈寿宫了......”


    太子皱起眉头,半晌才应承,“那便去吧。”


    “谢殿下!”


    邶云霁瞥了他一眼,嘱咐道:“日后庄珝的话,听听便罢,不必事事都应。”


    “是!”叶勉敷衍地十分干脆。


    邶云霁见叶勉一副暗自雀跃的模样,两撇眉毛也重新活了过来,扬得快要飞起。


    又提点他:“往后遇事,要先来回孤,庄珝终究是个外人,莫要与他交浅言深。”


    “???”


    叶勉被雷劈了似的,懵在原地。


    谁是外人?


    你谁啊?


    第26章 大长公主(一更)


    慈寿宫后殿里,淡淡的陈年崖柏香熏得满室宁谧。


    临窗设有一张紫檀嵌螺钿罗汉榻,中间摆着填漆小几,太后与大长公主分坐两侧。


    叶勉在早已备好的锦缎蒲团上跪下,规规矩矩地朝着大长公主的方向叩首下去。


    “叶勉谨拜大长公主殿下,恭请殿下福寿金安。”


    “好孩子,快起来罢。”


    叶勉谢恩起身。


    “快过来,叫本宫仔细瞧瞧。”


    大长公主轻轻抬手,示意叶勉上前,腕间一对翠色欲滴的碧镯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叶勉大方上前。


    大长公主端坐榻上,鬓染寒霜,精神却极好,发间点缀着数支金镶玉簪,满头珠翠,十分雍容。


    此刻正含笑看着他,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目光和煦又慈蔼。


    康和大长公主在叶勉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方才转向太后莞尔笑道:“可了不得!竟真有人物儿把咱们珝儿比下去了,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怪不得荣懿那丫头疼他疼得眼珠子似的。”


    说罢,大长公主拉着叶勉坐在身旁的坐褥上,已经隔了两辈人,也不用避嫌,只亲昵地揽在怀里。


    太后提起自己的宝贝女儿,也是一脸的宠溺,哈哈笑着与大长公主说道:“如今荣懿疼他可比疼珝儿多,俩人五七天儿就要写上一回信,连我瞧着都眼热。”


    康和大长公主素来最疼爱荣懿长公主,听罢欣慰地点头,在叶勉手上拍了拍:“是个贴心孝顺的好孩子。”


    庄珝随意斜靠在一个大迎枕上,从冰湃的果盘里取出荔枝,剥去红壳和白膜,又剔除内籽,熟练地送去叶勉嘴边,“前儿个岭南贡上来的,虽用冰一路镇着,到底耽搁的久了,尝个新鲜便罢,不可贪多。”


    康和大长公主眼中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复杂神色,端起茶盏浅浅一抿。


    叶勉何等玲珑心思,本来在慈寿宫就拘着十二分小心,脑袋上的头发丝恨不得变身信号器,雷达全开。


    他当即捻起一根小银叉,插了块甜瓜,也亲昵地递到大长公主嘴边。


    大长公主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没拂叶勉的面子,就着叶勉的手吃了甜瓜。


    “太后瞧瞧!怪不得荣懿如今只疼勉哥儿一个。”大长公主似真似假地嗔了庄珝一眼,“那个眼里可还有我们?”


    太后也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打趣道:“荣懿可不就是这么被他哄去的?”


    说完又拉着大长公主念叨起了,荣懿长公主在金陵的琐事。


    康和大长公主不时颔首应和,目光却偶尔不着痕迹地落在一旁喁喁说着话的庄珝叶勉身上,心绪微澜。


    她倒不是对叶勉不满意,这样仙姿玉耀的人物,实殊难得,饶是她再护短儿,也无法昧着良心说这孩子配不得珝儿。


    只是……早前她心中曾有过打算,想从自己的孙女中择一位品貌相当的,与珝儿亲上加亲。


    几年前,荣懿与她说珝儿在京城觅得良缘,她着实为此生了场大气,更是迁怒与这叶家子。


    荣懿自是知她心思的,为了哄她开心,连着送了几车的礼到她府上,大长公主见她如此小心翼翼赔不是,终究舍不得她为难,便也顺着台阶下了。


    康和大长公主是个极骄傲的人,既知事不可为,便也不做纠缠之态,转头就为自己的孙女们相看人家。


    待孙女们亲事都一一安排妥当,她心里那点子不甘也随之散去,依旧把荣懿当心头肉待。


    可去年珝儿擢升亲王的消息传来时,她还是心口一窒。


    她的长子丹阳郡公,私下找她提过可以安排一族女,送去荣南亲王府为侧。


    康和大长公主想都没想,断然回绝!


    她是邶氏宗女,驸马陈家祖上也是开国功勋,袭得镇国公,送族女为侧,在她看来,与自辱门楦无异!


    只有瑜嫔娘家那等门风鄙薄,不知自重的人家,才会行此钻营之事,平白惹人笑话!


    康和大长公主傲然回绝了提议,可心里到底存了几分负气的酸意......如此煊赫的亲王门第,又是她自小当心肝肉疼大的珝儿,竟是便宜了叶家......


    驸马身故后,他的长子承袭丹阳郡公之位,她也跟着长子去了封地安居。


    此封地是太祖在世时封赏给陈家的,水土丰饶,商人云集,堪称国之膏腴。


    可这一两年来,京中隐隐传出消息,朝廷要削减勋贵的封邑。


    虽然还没下明诏,但这传闻却在几家显赫门第间愈传愈烈,如阴云罩顶,世袭旧勋们皆人心惶惶。


    康和大长公主自然也为此焦心不已,夙夜难眠,若真到了那天,他们陈家这等富庶的封邑,必首当其冲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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