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下心绪后,他又问池孝炎,“那四皇子又来做什么?”


    四皇子是瑜嫔之子,在众皇子中一直寂寂无闻,从未听说他与太子或庄珝有过多往来。


    池孝炎有意交好叶勉,便也不藏私,将所知道的和盘托出,“听说,四皇子近来在极力交好荣南亲王。”


    “哦?这又是为什么?”


    池孝炎看了眼四周,凑近了低声说道:“八成是瑜嫔娘家,想要钓荣南亲王这个金龟婿......”


    “什么???”叶勉转头。


    池孝炎笑了下,“这有什么奇怪的?荣南亲王正当年,如今何止瑜嫔,满朝能攀得上的公侯勋贵,哪家不眼巴巴盯着?”


    大文朝承平数十载,战功难立,自然恩封多于功封,一个高品爵位何等稀贵!


    荣南王身负超品亲王实爵,父族那头又富可敌国,若能联姻王府,至少能再保家族三代荣华显贵!


    叶勉脸黑的锅底一般,他倒不是吃醋。


    这两年,他潜心备考,后头又要入仕,为免横生枝节,俩人始终未曾对外大肆宣扬他们的关系。


    如今,他俩都到了议亲的年纪,连他自己府上都时常有媒人上门,更遑论庄珝,要是因着这个捻酸,那他两个得整日泡醋缸里。


    只是,这日子也真是没法过了......上个班,同事排挤,老板神经,财务还不讲理。


    东宫的工作又累又没头绪,上手的第一个差事也没办成,回头一看——好家伙!后院烟尘四起的,偷家贼舞锄弄镐,库库挖他墙角。


    叶勉有些沮丧,和池孝炎商量着换了下晌的差事,转身去了奉祀司核对册封大典时东宫需备的礼器名录。


    他料定庄珝过不多时就要来寻他,可他这会子因为工作窝了一肚子火,怕人一到眼前,自己便把恼意撒在庄珝身上,让他平白无故受这份气。


    他爹就时常把白日里的工作情绪带回府,没少被他娘捶,他可不想跟他爹似的,被打满头包......


    果不其然,他在奉祀司礼器名录刚核到一半,庄珝身边的小太监就找来了。


    “小少爷,亲王要带您去太后娘娘的慈寿宫,给康和大长公主请安。”


    叶勉一怔,他本以为庄珝来东宫找他只是闲暇念起,哪想是真有正经事。


    康和大长公主乃先帝胞妹,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姑母,身份十分尊荣。如今随着长子丹阳郡公居于封地,此番回京是为赴太子的册封大典。


    “你回去和他说,我这头再有两刻钟便忙完了,等下我便去华曦殿寻他。”


    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叶勉收回心神,手上动作加快了几分。


    这位康和大长公主可怠慢不得。


    庄珝的母亲荣懿长公主,是老人家看着长大的,当年公主在宫中那般恣意娇纵,除却先帝与太后,这位姑母可谓有头一份功劳。


    而丹阳郡公的封地,离金陵也不远。这些年,两家子交往颇深,是实实在在的长辈,绝非寻常宗亲可比。


    奉祀司值房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高窗外过堂风飒飒,


    叶勉心头那股子燥郁,被吹了干净。


    申初,叶勉收起誊好的礼器名录,急急赶回东宫交差。


    刚进东宫夹道,就见三个青衣太监小跑着迎了上来,领头的汗湿浃背,满脸急色。


    “叶舍人!您可算回来了!殿下几番传您,您都不在东宫,方才动了大气,您快请吧。”


    叶勉:“......”


    承晖殿配殿。


    太子立在殿中,双臂平展,几位大宫人正服侍他试穿册封大典礼服,厚重的十二章纹吉服层层叠叠,两名内侍监伏跪在他脚边,万分小心地整理着纁裳下摆。


    高窗旁,三位礼部官员恭立以待,神色端肃。


    叶勉屏住呼吸,做贼一般,贴着殿门边的阴影悄悄挪了进去。


    脚跟还没站稳,就听前头“啪”地一声轻响。


    “啊——”殿内众人皆惊。


    竟是太子礼服上的绶带滑落,连着龙纹组佩一起砸在地上,好在青砖上铺着厚重的织金地衣,玉佩完整无损,只那绶带散乱一团。


    那组龙纹玉佩是典礼重器,不得分毫有失,大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瘫软。礼部官员们也被这意外惊得一头冷汗,更遑论随值的太子舍人们,皆惊惶地僵立在原地。


    配殿内竟一时无人敢上前。


    太子眉心微蹙,面上浮起几分不耐。


    叶勉暗暗叫苦,正欲硬着头皮上前,刚迈出脚,就听殿门口传来声音。


    “表兄莫恼,我来我来!”


    声音清亮又亲昵,叶勉循声看过去。


    殿中宫人们见到贺舍人回来了,全都暗暗松了口气。


    叶勉也庆幸地收回半只脚,这贺安舟是皇后的娘家侄儿,太子的表弟。


    贺安舟将手里紫檀木匣交给一旁的宫女,随即行至太子身前,单膝点地,利落拾起地上组绶,几下穿过礼服腰间玉环,打结束紧。


    太子不悦道:“起身!你是什么身份?这等伺候人的差事也是你能做的?”话虽严厉,太子眼底却不见半分厉色。


    贺安舟显然并不惧怕,手上动作未停,不疾不徐地挨个扶正组绶上悬垂的苍璧黄琮,还顺手理平了纁裳的皱褶。


    这才抬眼道:“旁人自然不妥,三表哥这里又有什么打紧?”


    邶云霁没再多说。


    太子戴上冕冠,三位礼部官员趋步上前正仪,检视冕服各处无误后,依次向太子躬身告退。


    这时,裴照野也打殿外进来。


    太子随口问他,“慈寿宫又不远,怎么去了那么久?”


    裴照野晒得满脸通红,行过礼后回道:“康和大长公主晌午才抵京,车马劳顿,我俩只在外殿请了个安,就被打发出来了。”


    “偏他多事!”裴照野指着贺安舟埋怨,“慈寿宫出来,非要去华曦殿给荣南亲王送什么岁贡龙团茶!”


    裴照野一提庄珝就火大,骂骂咧咧,“人家荣南王府什么好东西没有?缺你那一口?”


    贺安舟自幼与裴照野相熟,浑不理会他,只转头与太子说话。


    “皇后姑母一直嘱咐我多与庄珝表哥亲近,可我去公主府递了几回拜帖都没得回音儿。难得在咱们东宫逮到人,还夸咱们的茶好,我可不得顺杆儿往上爬,殷勤着些?”


    裴照野满脸讥诮,“胡攀什么亲戚?你娘和荣懿长公主早八百年就出五服了,他算你哪门子表哥?”


    “出了几服都是亲戚!多与他走动走动,情分不就有了?”贺安舟不以为意道:“今儿个送龙团,明儿就去送云雾,横竖三表哥这儿好茶多,不重样我也能跑上俩月。”


    裴照野厉声教训:“叫殿下!没个上下尊卑!说了你多少回,还改不了?迟早给家里招祸!”


    贺安舟:“这不是在殿下宫里吗?又没有外人......”


    说完四处看了看,一回头恰好看见廊柱旁侧的叶勉,俩人视线对上,贺安舟一下愣在那里。


    叶勉:“......”


    他这个外人是不是不该在这里?


    这屋子里除了贺安舟和裴照野,另外两个随值的太子舍人,是太后的娘家子侄,绕和绕和全都是亲戚。


    就他一苦命打工仔......


    上一世,他大哥就教过他,找工作千万不能给家族企业投简历,人家玩的都是血脉压制局,就你一人天崩开局。


    太子顺着贺安舟的视线望去,一眼瞥见叶勉正悄么声地猫在柱子后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搁这儿演耗子呢?进了门也不跟孤吱一声!”


    叶勉趋步上前行礼,恭声回禀:“回殿下,臣方才入殿时,见殿下正在试穿吉服,恐鲁莽惊扰仪驾,故而未即上前。”


    邶云霁瞪他,“一大早在东宫就寻不见踪影,午后几次传召,也迟迟不至!怎地还像上学时那般顽劣淘气?”


    几个太子舍人屏息垂头,余光却都悄悄扫向叶勉,心思各异。


    叶勉急急分辨,“臣不敢!臣并未散漫怠惰,今日原非臣随值,臣一早是......”


    裴照野站在太子身后,拼命朝叶勉使眼色,示意他别开口顶撞。


    叶勉闭上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下也反应过来了,他定是被东宫的哪个宫人摆了一道......连庄珝的小太监都能找到他,东宫的宫人怎么可能寻不着他?


    他今儿个出门定是没翻黄历......


    叶勉:“臣省自身,逾矩妄言,甘领殿下训诫,日后定恪记臣纲,绝不再犯。”


    太子怒气渐收。


    裴照野见机立马上前,低声向太子禀道:“叶勉早上是出宫办外差去了,臣方才去率更寺瞧了一眼,记注上确有他的签录。”裴照野陪笑道:“也怪我,没回来及时回禀。”


    “什么办外差?”邶云霁蹙起眉头,“孤什么时候给他派差事了?”


    “该是詹事府指派的,这两日殿下病着,想来他们未敢以琐事叨扰,便先行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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