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


    催款官儿们都是相熟的,三两一伙,边吃边聊。叶勉主动同那些搭话,这些人哪个没一肚子牢骚,都争相与他大吐苦水。


    叶勉听得认真,慢慢也摸出一些门道,便问他们:“满朝六部九寺,这户部老爷们都敢得罪,可我瞧着,他们也是看人下菜碟,诸位大人们经多见广,可知他们最怕的是哪一路神仙?”


    叶勉问完,一个歪坐在廊柱下的老官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真是后生可畏啊,小大人问的在行!”


    众官员都笑起来。


    “请大人们赐教。”


    那老大人抚须笑道:“咱们户部部堂老爷们,还真有一门克星,回回来京里催款,都是当日就能拨付银子。”


    柳京轩惊道:“还是地方上来京的?”


    “可惜了,你们要是早两日来还能瞧到热闹,那苦泉县的派来的吏员今儿个刚离京。”


    “这苦泉县怎么会有如此本事?”叶勉套话。


    “倒也不是什么真能耐?只是此县地处远山,民风素来与我们不同,那为官之道也与我们大相径庭。”


    叶勉会意点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牛马。


    老大人不卖关子,继续道:“苦泉县民风泼辣彪悍,礼教不彰,每回嫌户部拨款迟滞,派人来京都不遣品官,而是用当地的吏员。”


    “那悍吏来京后,从不踏进度支司半步,专挑每月十五放饷日,户部衙门口人最多之时,往那对石狮子中间一躺!”


    “他也不哭官话,就用那怪声怪调的土话嚎,县学的屋顶被风刮跑了,县衙后院养的老母猪前腿折了,县令老爷穷得衣裳都当啦......”


    “衙役们去拉他,他就在地上转着圈儿的蹬腿打滚,嚎得和杀猪一样,要是衙役们不理会他,他就靠在石狮子上,当场掏出块破布给县令缝补官袍。”


    老大人讲的绘声绘色。


    “要是有看热闹的问他话,他倒像开了戏,问一句,答十句,还要荒腔走板地唱出来。每回用不上半个时辰,咱们度支司的主事就会将人客客气气地请进堂屋,当场用印批条喽。”


    柳京轩听得张口结舌:“这......这也太不体面了!”


    说完转头去看叶勉,就见叶勉蹲在他身后,正激动地眸色放光,满脸的跃跃欲试。


    柳京轩赶紧死死拉着他:“可使不得!!!”


    叶勉已经开始压腿热身。


    柳京轩吓得险些两眼一翻背过气去,惊道:“祖宗!可快收了你的神通吧!你若真那般胡来,我......我可陪不得你!”


    叶勉十分大气,“我自己来,你去一旁给我敲锣!”


    柳京轩生于顶级权贵之家,自幼言行坐卧皆有章法,钱袋子掉地上都不能弯腰撅腚去捡,闻言简直恨不得昏死过去。


    他忍无可忍吼道:“敲什么锣?我先一棍子敲死你清净!”


    他见叶勉讨债已然讨急了眼,又真真是个没脸没皮的,柳京轩生怕他胡闹丢了俩人脸面,一把攥住他手腕,将人连拖带拽地薅回了宫。


    差事没办成,俩人踏入东宫时都丧头耷脑的,恰逢邶明蘅从里头出来,一见他们这模样,春风满面,眼里讥诮和幸灾乐祸根本掩饰不住。


    叶勉正焦躁着,当即心头火起。


    而柳京轩自小就清楚,这些被革宗籍的皇姓子弟七寸痛处在哪儿,当下也不多言,下颚微抬,拉着叶勉径直从他身边掠过,错身之际,嘴唇轻启:“破、落、户。”


    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一字一顿,刚好够邶明蘅听清。


    叶勉自然不会拖柳京轩后腿,鼻孔朝天,轻蔑一哼,姿态十分小人。


    邶明蘅怎么也没想到这俩人敢在东宫对他如此放肆无礼!气得满面涨红。


    叶勉和柳京轩肚子里的邪火倒是撒出去了一半儿,二人手上都有一摊子差事,赶紧各自忙去。


    叶勉找到池孝炎,俩人领了行事牌,一同去了尚衣监,取太子册封大典的衮服胚衣。


    尚衣监掌司仔细核对了行事牌和礼部关文的用印,确认文书契合,没有纰漏。


    “叶舍人,池舍人稍候。”


    不多时,有小太监捧着两个朱漆描金龙纹箱笼出来,掌司亲自开锁,与叶勉将箱内物件一一清点。


    冕冠一顶,玄色衮服胚衣一套,上头只用浅线勾勒了日、月、龙纹等十二章纹的位置,还未着绣。中单、蔽膝、大带、革带、玉佩、大绶小绶等一应俱全。


    查验无误,叶勉取出自己的名章,端端正正地盖在册子之上。


    箱匣里是典礼重器,俩人不敢假手太监,一人捧着一个往东宫走去。


    路上,池孝炎与叶勉小声抱怨:“我倒不怕差事艰难,只是连着两日都没见到太子殿下,心下一直忐忑,听说殿下的性子......”


    池孝炎没说完,只询问地看了叶勉一眼。


    叶勉会意,却怎么也说不出“太子和善,待下宽仁”这种昧良心的话来。他斟酌了数息,才艰难憋出一句:“他脸色不好的时候,我们就别往他跟前儿凑了。”


    叶勉肯让他探口风,池孝炎松了口气,如实道:“我不是国戚皇亲,从未与殿下照过面,家里人也一直悬心惦记着,昨晚上,阖府上下全等着我回去回话呢。”


    叶勉宽慰他:“今儿一早来,我听后殿太监说,殿下用了药已见大好,保不齐一会就要传我们升座觐见。”


    池孝炎失望摇头,“今儿个怕是又不能了,方才东宫有贵客,荣南亲王和四皇子正在后殿说话。”


    叶勉登时脚步都轻快了。


    池孝炎见叶勉步履生风,只当他畏惧夏日暑气,便也收了话头,快步跟上。


    宫里树少,叶勉热的鼻尖儿冒汗,双颊透出些许胭脂色,他实在耐不住,将袖子挽起一截儿,露出的两段小臂,嫩生生的,毒日头下白的晃眼。


    池孝炎只在他腕子上瞥了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


    两人捧着箱匣行至东宫后殿廊下,恰见锦鳞池畔深处,水榭四面竹帘高卷,三位锦衣华裳的天潢贵胄,正凭栏对坐。


    一众宫女太监小心翼翼侍立在侧,捧冰执扇。


    池孝炎虽素来持重,此刻也不由放缓了步子,引颈望向水榭深处。


    叶勉见他如此,便在廊柱旁站定,将箱匣放在磴石上,伸臂指给他辨认。


    “那个中间穿着葭菼团龙纹常服的,便是咱们太子殿下。”


    池孝炎感激地冲叶勉点了点头,目光仍追着水榭方向。


    叶勉索性一一为他指明,“摇着玉竹折扇的是四皇子,左侧玄衣箭袖的那位酷哥是荣南王。”


    池孝炎被他逗笑,他虽不知晓“酷哥”是什么意思,但远观荣南亲王那凛然威傲,难以近身的风仪,倒也能领会到七八分。


    俩人站在廊柱旁,正是个背人的地界儿,池孝炎大着胆子多打量了荣南亲王一会儿,犹豫了片刻,低下声问叶勉,“叶舍人,你......与王爷十分相熟吧?”


    叶勉面不改色,大方点头:“对,当年在国子学,我和他同在一处院子念书。”语气里是不掩饰的熟稔。


    池孝炎自然早就清楚他们二人有同窗之谊,关系甚密,可此刻亲耳听得这般亲近的口吻,眼里还是忍不住流露出艳羡,叹道:“叶舍人当真好机缘,好运道!”


    叶勉轻哼一声,“他运道也不差。”


    池孝炎闻言哑然失笑,目光不由落在叶勉身上。


    见他挽着袖子靠在廊下栏杆上,眉眼儿精致得如同绘笔画就,身后满池的亭亭新荷本是东宫夏日一景,竟硬生生被他衬得失了几分颜色,仿若天地之灵秀,独钟于他一人。


    还真是有骄矜的底气……


    池孝炎垂眸收束心神,对着叶勉温和道:“此等机缘,实堪艳羡,叶舍人有所不知,外间不知多少显贵对王爷求见无门,若不是长公主府规仪严谨,觐见需依宫规,王爷门前早便车马填巷了。”


    说完又笑道:“如今连咱们东宫也得陪着几分小心,午前就知道亲王要来,东宫典膳局急急开了茶库,挑了三四道,才择定一味岁贡龙团去伺候,当真半点不敢怠慢。”


    池孝炎说的随意,叶勉却蓦地品出不对味儿来,庄珝和东宫之间,可没有这般过从甚密的交情。


    典膳司肯开茶库翻箱底儿,必是奉了太子谕令。


    殷勤如斯,非奸即盗!


    叶勉拧眉问池孝炎:“可说了荣南亲王为何而来?”


    “八成是为着银钱,”池孝炎与他密声道:“听家令大人的意思,咱们东宫库银......很有些支应不易。”


    叶勉一听,险些气个倒仰!


    他在前头为着讨几两碎银,豁出脸面又哭又嚎地演了半日,还以为庄珝是听说他辛苦,才来东宫探班,搞半天是来给邶云霁当榜一大哥的......


    这败家老爷们!!!


    第25章 亲戚


    叶勉准备晚上和男朋友开个小会,好好唠唠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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