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哪里瞧的出方才那副“官威”?
柳京轩一把勾住叶勉肩膀,豪气道:“户部这差事办成了,功劳咱俩二八分,回头我去宴宾楼包个整场,让他们摆上‘海八珍’和‘山八珍’的全席,再叫上我几个会玩的哥们儿作陪,咱们不醉不归!”
叶勉自然不会扫兴,笑着应承了,心下却不似柳京轩那般雀跃。
刚刚那司务厅只负责文书收执,即便不认识那个刘书办,东宫来人,他们也不敢十分刁难。后面负责审批的度支司,那才是六部闻名的鬼见愁!
按理说,他们俩这边提交了请饷文书,要回去等上几日,待户部那边发回“照会”或“议驳”的条子,俩人才能去度支司叩门。
可东宫这份请饷,连他爹都不敢给他开后门,避而远之,更别提度支司那些成了精的老主事们。
早晚都要得个“议驳”,不如趁公文流转期间,先去探探形势口风,省得过几日拿着“议驳”条子干瞪眼儿。
那度支司就在户部衙门西南角,独占一处二进院落,比别处都宽敞。
“怎么这么安静?”
叶勉二人还没进院子就觉得奇怪,度支司是户部的实务衙门,就算没司务厅那般嘈杂,也不该这般静悄才对。
俩人满心疑惑地转过照壁,待看清院内情形,皆是一怔。
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歪着好几十号的官员,或倚柱打盹,或瘫坐发呆,连廊下石阶都占得满满当当。
满院只闻蝉鸣聒噪,不闻人语。
突然正堂紧闭的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从里头踱出一位中年官员。
刹那间,整个院子都活了过来!方才还萎靡不振的官员们猛地弹起,一个个眼中精光迸射,抄起地上散落的文书,争先恐后地往门口挤去。
“葛郎中请留步——”
“郎中大人,光禄寺的条陈今日务必请您过目……”
“下官是工部营缮司王禄......”
这边官员话音未落,就被那边官员的声浪淹没。
院子里哀求声,禀报声,推搡埋怨声,吵成一锅沸粥。
“别挤别挤!哎呦!你踩我鞋了!”
几十官员涌成一团,工部营缮司的主事被人推得官帽歪斜,依旧举着文书奋力高呼:“大人!皇城西北角楼的修缮款!!!!!”
连平日最重仪容的礼部清吏司员外郎都皱着官袍,顶着散乱的发髻,拼命往前挤。
柳京轩站在院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干咽了几口口水,心虚央求道:“好勉哥儿,你这张脸皮,还能再用一回不......”
“弟弟回去就将新得的那匹赤兔大宛马送你!”
半晌没听见回应,柳京轩纳闷转头,却见叶勉不知何时已退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正前腿弓,后腿绷,一边压腿,一边扭动手腕,随即又抡圆了胳膊放松肩颈,骨节发出几声轻响。
一脸的坚毅和破釜沉舟。
“不是......你这干嘛呢?”柳京轩看得一愣。
叶勉原地小跑起来,沉静道:“热身。”
“哈?”
“我的脸面在此处不够用。”
“唉!那我们可怎么办?”
“我们可以不要脸。”
柳京轩:“???”
叶勉停下动作,不再搭理柳京轩,目光如炬地望着院子里喧沸的人群,身后仿若现出“牛马”的法天象地,一牛昂首奋蹄,犄角峥嵘,一马仰天长嘶,鬃毛炸起。
“待会儿要跟紧我!”
叶勉叮嘱完,摆出冲锋的架势,冲柳京轩重重一点头。
柳京轩:“#¥@%&*”
“挤!”
叶勉低喝了一声,随即沉肩提气,嘴里“哇呀呀呀”地冲了进去。
“葛郎中!您行行好!先瞧瞧我们朔远军抚恤银呐......”
柳京轩嘴张得能塞进俩鸡蛋,眼见着叶勉冲进人群去后,就被个又胖又壮的官员弹了出来,重新挤过去后,又被个蓝色官袍伸手推了个趔趄,还被故意踩了两脚。
“呔!你个小人!!”
柳京轩从不是个不讲义气的,反应过来后怒火中烧,把心一横,也低着头小炮弹似的,“哇啊啊啊”地冲了进去!
第24章 使不得
度支司这院子里,全是各个衙门派来的专业催款官员,个个身材壮硕,膀大腰圆。
叶侍郎说的没错,他的小儿子与他们相比,简直嫩得不行。
叶勉让他们左扒拉一下,右推搡一回,像个陀螺似的来回打转儿。
“柳京轩!你个废物!还不快过来!!!”叶勉气得怒吼。
柳京轩应声冲了上来,双手抵着叶勉的后腰,猛力往前推。
俩人虽不像旁人那样壮实,好在人年轻,家里养得也好,很有把子力气,没几下就灵活地挤到前头去了。
叶勉嗷嗷喊着:“葛大人!您瞧瞧我们朔远军的抚恤银吧!这笔银子晚发一日,边关将士的心就寒上一分,<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就在绝望里多熬一天呐!”
葛郎中是出来往恭房去的,对这等围堵场面早已见怪不怪,面不改色地沿着高台往月亮门儿走。
堂屋出来的廊子外侧设有齐腰高的栅栏,任外面人潮如何汹涌,也近不得他身。
葛郎中的身影消失在月门里,众催饷官员无不失望哀叹,却无人散去,依旧死死扒着栏杆翘首以盼。
半刻钟后,葛郎中踱步返回,官员们又开始一窝蜂的求告,叶勉也扯着脖子叫唤。
葛郎中目不斜视,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在经过叶勉时,抬手在他额上精准地敲了记爆栗,责备地睨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堂屋。
催饷官们熟练地散开,老神在在的各自寻了舒服地界儿,要么歪着,要么打盹儿,刚刚院子里剑拔弩张的劲儿,顷刻间消散无踪,重归一片慵懒寂静。
叶勉捂着额头,一脸悻悻,柳京轩也耷拉着脑袋,他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哪里受过这般罪?
俩人揣着袖子,找了个阴凉的墙角蹲下,正要商量对策,就听头顶有人说话。
“两位小大人......”
叶勉抬头,就见一个身穿鸦青色武职常服的中年武官正冲他俩拱手。
“在下兵部武库司经承,姜三沉。”
这武官自报家门后也在他俩身前蹲了下来,豪爽道:“在下方才听见这位小大人在为朔远军催饷,敢问小大人可是东宫官儿?”
俩人赶紧回礼,自报家门,“东宫太子舍人,叶勉、柳京轩。”
双方见过礼,那姜武官直接道明来意:“前几日便听上峰说起,朔远军的抚恤功赏饷银已由赵大将军请托太子殿下催办,不想今日就见到来人了。”
这话听得叶勉和柳京轩脸上火烧火燎,兵部请托到太子身上,不知要花费多少精力周折,结果他们两个废柴东宫官儿,到了户部一样束手无策,可真丢人呦......
姜武官儿爽朗大笑,“小大人不必如此,如今到户部催钱比在铁公鸡身上拔毛还艰难,哪有一天就办成的?”
“前儿个平恩郡王府,来户部催讨营建新府邸的拨银,照样碰了一鼻子灰!”
叶勉吃惊,“平恩郡王府营建府邸,不是圣上御批过了吗?”
“御批了又如何?圣上只批复‘准予营造’,具体多少钱粮,什么时候拨付,还不是要户部议覆核准?”
叶勉同情点头。
“你瞅瞅,我们兵部都被压了多少拨款了?”姜武官把手里的一大把条陈给叶勉二人看,“塘驿银,甲仗银,号衣银......连你们手里的抚恤银都是上个月呈上去的!唉!”
“这位大人可知足吧!”
附近有几位官员听他们说的热闹,也忍不住加入进来。
一位身着八品官服的老大人面上尽是奔波之色,满眼愁苦,“您的兵部衙门好歹在京城,天威咫尺,户部那边总还存着几分体面,哪像我们这些外官,被这群部堂老爷们变着法儿地戏弄!”
“今春为了一笔剿匪的犒赏银,硬说文书上少了个附例印章......他们端坐堂上,轻飘飘一句话,我却要骑着骡子翻山越岭,三十多天来返京城去盖那个戳子!”
叶勉问他:“那万一这回他们还用印信不全为由拖延,可如何是好?”
那外官苦笑一声,并不答话,竟从怀里掏出个青石印章。
柳京轩吃惊道:“一县印信被你带出,那县衙公务如何运转?这么些天,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我们这等穷乡僻壤的小县衙,没官印无碍,没银子才是要误了大事!”
周围的官员们哄笑。
到了晌午,叶勉和柳京轩也没敢走。叶侍郎叫户部同僚们打趣了一上午,没脸露面,偷偷让人给他俩送来几张芝麻馅的糖鼓烧饼,俩人就着大碗茶,继续在度支司院子里蹲守。
柳京轩也是个实诚孩子,受了小半天冷遇,陡然白得了俩烧饼,十分感动,与叶勉道:“咱爹人还怪好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