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璟摇了摇头,“还是太浅了。”
魏昂清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太子年少,身边聚拢的都是唯东宫马首瞻的年轻属官,心思活络,行事激进,难免的事儿。”
他说完又瞥了眼叶璟,“我看勉哥儿这般,倒比你更得几分处世之道,能哭会闹,知进懂退,还豁得出去脸皮。官场上最忌讳端着,你刚入仕那两年,可没少因着这个吃亏。”
叶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魏昂清转了转眼珠子,突然凑近了些:“要是你弟弟日后真和荣南王走不到一块儿,你可得先知会我一嘴!我们族里正经有几棵芝兰玉树,无论样貌、人品,都比昂渊强出几条街去。”
叶璟一脸嫌弃。
“我可是当正经事与你说的!”
魏昂清一脸急切,扬着下巴,“咱俩这么些年哥们儿情谊,我还能坑你胞弟不成?不然我先把人领来给你相看相看?你给我透个底儿,你属意什么样儿的?”
叶璟眼睛里带了满满挑剔,想了下叶勉如今的吃穿用度,半晌才认真道:“怎么也要比庄珝富裕些。”
魏昂清险些把茶呛出来,站起身,收拾了东西就往外走,走前还不忘“呸”了叶璟一口,“看不上我们家人就直说!还比荣南亲王有钱?挤兑谁呢?我这就去城东头儿,把金山庙里的财神爷泥像给你扛回来,你可满意?”
魏昂清吃了一肚子闲气,拂袖而去,兄弟俩不欢而散。
*
第二日,天色方明,叶勉便已至东宫。
他与柳京轩对坐案前,着手撰写请饷文书。
叶勉毕竟翰林院呆过,文翰功夫十分了得,当下由他口述措辞,柳京轩执笔,二人配合无间,不过片刻功夫,一份辞理俱全的文书一挥而就。
柳京轩咋舌,崇拜地看着叶勉:“今日方知何为‘文可载道’,若是没有你,只这纸公文就够我干巴巴地磨蹭到明日晌午去。”
叶勉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大方道:“这值当什么?翰林院的藏书阁里有《奏议集》,《经国文翰》,《枢庭纪要》,改明儿我帮你借出来,你多抄上几遍就悟得了。”
柳京轩听罢吓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摆手,“我可看不得这些翰苑典章,瞧一眼,脑仁儿能疼上半宿,可饶了我吧!”
不过叶勉对他大方不藏私,柳京轩也十分领情,觉得叶勉把他当朋友,当即高兴地投桃报李。
“我家里也藏着几本压箱底的孤本,是我父兄托了好些门路才淘换来的,市面儿上只有抄漏了的残本,下回我带给你!”
“是什么书?”叶勉好奇问道。
柳京轩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是教咱们做官儿的......有顾师的《宦海指南》,江大家的《官场必读》,还有《居官仕途锦囊》,《升迁秘钥》。”
叶勉:“......”
商人有做生意的门道,庙堂自然也有为官的学问,历朝历代,官场上都不乏流行些教人如何“当官”的书。书里头教你如何媚上,如何御下,各个部衙都有什么不同的规矩,甚至会教你怎么“阳避处分”,“阴济奸贪”。
这类书籍虽被仕林君子们唾弃不齿,背地里却被他们奉为圭臬。朝廷也视其为祸乱朝纲的根源,市面上一经发现,即刻焚毁,因而私下一册难求。
柳京轩一脸藏不住的得意。
叶勉两眼放着八卦之光,他是万没想到,掌管天下礼教,平日里最是端方持重的柳老尚书,私底下竟也痴迷研读这些钻营之道。
怪不得能一路稳坐六部官堂之首,原来是理论基础扎实啊!
“给我瞧瞧!给我瞧瞧!”叶勉急不可耐,“你不爱读典章,我兄弟那里有全套未删减的《春棠记》,我去抢来给你!”
柳京轩激动地小脸通红,连连点头,俩人像偷到油的老鼠一般,贼头贼脑地凑到一起,捂嘴窃笑不停。
辰时正中,俩人出宫去了皇城丰济大街上的户部衙门。
柳京轩家里世代官宦,自然也得了长辈指点,心里清楚,他俩手上这个请饷差事,关窍重重,是个几乎办不成的“死差”。
昨儿夜里,柳尚书府四更才熄灯,柳老太太带着几个儿媳妇将太子中允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
今儿一早柳夫人提脚儿就回了娘家,她娘家二弟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这番回去,分明是要寻那太子中允的晦气!
如今,两家长辈的意思都是二人只管将这请饷文书递上去,走个过场就不再理会,户部不批,便如实像储君请罪。
只是叶勉和柳京轩二人,一个骨子里好胜心极强,一个家里长辈千娇百宠出来的犟种,两人谁也不肯撒手。
头一回领差事就办砸了锅,岂不是平白让那帮犊子看笑话!
俩人肃着脸,跨立站在户部大门前,深吸一口气后,四目相对,柳京轩眼中燃着“必胜”,叶勉眸中映着“干他”。
“走着!”
叶勉豪气云天地率先跨过门槛,柳京轩一撩袍子,紧跟而上。
俩人步履生风,直奔户部衙门第一进院落的司务厅。
“哎呦我的娘诶!”
刚绕过影壁,柳京轩就结结实实撞在急刹车的叶勉后背上。
紧接着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瞪大双眼。
只见司务厅前的狭长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各色官服,绿色、青色、甚至还有几抹蓝色。
有的衣冠楚楚,却正不顾体面地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有的人风尘满面,像是赶了远路,官靴上沾着泥点,正一脸焦灼地反复检查手里文书。
嘈杂的声浪裹挟着各地乡音扑面而来,焦急的辩解,小心翼翼的询问,被驳回后无奈的叹息,嗡嗡地混成一片。
院子尽头的厅堂门廊下,几名户部的书办吏员,端坐在老榆木长案后头,神色漠然,任凭面前的人如何焦急,他们也不紧不慢,偶尔一撩眼皮儿,能将眼前的官员吓得额头渗汗。
柳京轩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的少年锐气被眼前景象挫折了一大半,声音又干又虚,“递......递个文书都这么难啊?”
叶勉倒是比他镇静的多,他爹在户部浸淫十余年,他多多少少知道里头的门道。
这司务厅只负责收递文书,纵使难缠名声在外,终究只能在公文格式上做做文章。
他俩手上的文书是叶勉严格照着《六部呈式辑要》誊写的,字句、抬头、用印,样样分毫不差。这般标准的文书,便是贴在司务厅墙上当范文都够用了。
叶勉心中有底气,从容地拉着柳京轩去排队。
司务厅的院子鸡肠子似的窄窄一条,前头共有六个青袍书办同时收发文书,办事效率却极低。
俩人从辰时排到巳正,队伍只蠕动了一半,往后一瞧,队伍非但没短,反而乌泱泱地又续上了新人,长得望不见尾。
“凡营造式,都要附上《地基勘验图》,你这里怎么不见图纸?”
“大人,我们这只盖几个马厩和料仓,哪里有人给画地基勘验图?”
“这我管不着,没有图纸,我这里收不了!”书办满脸不耐烦,“下一位!”
“朱印浅了,不行!拿回去找你们主事重新画押盖章。”
“大人!您通融通融,卑职是从平夷州来的,路上连着十来天未见晴日,想是文书在驿袋里受了潮,这才晕了颜色,还求大人体恤路途遥远之苦。”
那书办冷嗤一声:“户部文书是要在库里存上几十年的,向来要求用印色正且凝,日后归档查证,印文模糊,你我谁能担责?”
“这......这,”平夷州吏官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平夷州来京城要二十来日,这重盖朱印,一返一复又要耽搁五十日......
周围几个地方来的吏官一脸同情的神色,却没人敢替他出声分辨,只不动声色地打开油纸包,检查里头公文朱印是否晕染。
柳京轩撇了撇嘴,和叶勉哼声道:“一直都听人说,满朝衙门里,户部门风最硬,进门儿就得先刮掉两层皮,一层脸皮,一层油皮,真真是名不虚传啊。”
说完,他做贼似的从荷包里捻出一张银票,“昨儿晚上我爹就把部费给我备好了,你夹文书里。”
叶勉摇头,冲他挤了挤眼,“我这张脸皮还能用一回。”
果然,待叶勉排到第三位时,那位书办脸色已缓和许多,前头那位大人的文书分明有问题,他还耐心解释了两句,感动地那位大人连连拱手。
轮到叶勉上前,这位书办脸上竟有了笑模样,双手接过文书,仔细翻阅了一番,随即痛痛快快地写了回执条子。
柳京轩已经瞧出名堂,出院子时低声问叶勉:“他认得你啊?”
叶勉:“脸儿熟!这人每逢节令都来我爹那里走动,冬夏的冰敬、炭敬送的极勤快。”
不过刘书办的这副尖酸嘴脸,叶勉倒是第一回见。
叶勉记着,这人年年往他们府上送节礼,都跟在几个主事屁股后头,行事恭谨,坐椅子只肯坐半边儿,丫鬟给上杯茶,又是拱手又是塞红封的,一脸的老实巴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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