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爱吃河鲜,您让人到处高价淘换贡余黄河鲤;我爱吃黄油蟹,您就骂我贪口舌之欲!”


    “我哥晚归,您披着衣裳在外头等着;我回来晚了半刻,你让小厮将府里大门上了三道锁!”


    “我哥……”


    “这是什么偏心的坏爹呦?就我哥是亲生的,我是您城外臭水沟里捞出来的是吧?”


    叶勉坐在地上,从一岁数落到十八岁,连不记着他爹给他换过尿布这等胡话,都扯了出来。


    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夸大的哭腔,在月色里飘出去老远。


    守在院子外头的小厮们憋笑憋地脸通红,浑身乱颤。


    叶侍郎在书房里依旧稳如泰山,这混账小崽子!稍不如意就要数落他偏心,早些年听着他磨叨,还会生出几分愧疚暗自反省一番,这些年也没少补偿他,如今已掀不起他半分波澜。


    “可别以为你这两年补偿我点东西,这事儿就翻篇儿了!!!我幼小的心灵受到的创伤,是几件玩意儿就能抹平的吗?”


    叶勉拍着青石板地,声音带着十二分委屈。


    “书上说,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来治愈。”


    “我这心上的窟窿,是您用金山银山都填不满的!”


    外头老爷的随侍小厮已经快笑抽过去了,书房窗纸上映出叶侍郎扶额的身影。


    臭小子......叶侍郎额上青筋直跳,不开门和你掰扯是怕忍不住动手拍你,当差第一天就把亲爹往火坑里踹,个不孝子!


    父子俩就这么门里门外耗了半个时辰。


    叶勉哭也哭了,恼了恼了,他爹就是不接茬儿,他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把门板儿给卸了。


    见久攻不下,叶勉豪不恋战,袖子抹了把脸,弹起身就往碧华阁去了。


    徒留院子门口的小厮们望着四少爷远去的身影,眼里依依不舍,意犹未尽。


    碧华阁,书房。


    今日有客,魏昂渊的二哥魏昂清来访。


    方才叶勉前院儿闹腾的时候,俩人也正说起他。


    魏昂清:“你就舍得让你那宝贝弟弟去东宫当差?”


    “有何不可?”


    叶璟眼睫低垂,素手轻抬执起青壶,冷白玉指与天青瓷色相映生辉,腕间微沉,澄澈茶汤注入盏中,袅袅茶烟自壶口逸出,在他的羽睫前氤氲成雾。


    魏昂清笑着说道:“与那些人比起来,勉哥儿家世单薄许多,必会遭皇亲贵胄们排挤,你不心疼?”


    叶璟将茶盏轻轻推至友人面前,不在意道:“无碍,勉哥儿最善交舞。”


    “这倒不假!”魏昂清抚掌大笑,“你那弟弟忒会笼络人心,当年我家昂渊才几日就被他哄得五迷三道的,回了府开口闭口都是‘勉哥儿’,听得我们全家都耳朵起茧子。”


    叶璟摇头轻笑。


    魏昂清喝了口茶,又大喇喇道:“不过你们家有人进了东宫,可就算明着选边站了。”


    叶璟神色没变,“什么选边不选边?圣上春秋正盛,太子嫡元正统,叶府自当效忠储君。”


    “去去去,少给我来这套!”


    魏昂清晃着二郎腿,小声问他:“容王和太子,你更看好太子?”


    “两码事。”


    叶璟抬手续茶,水声潺潺中语声清冷,“如今的大文朝廷,需要更强势的继承人。”


    魏昂清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二郎腿也不晃了,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你说的对。”


    大文国祚百年,连着几位仁厚之君垂拱而治,虽致海内升平,一片盛世繁华,却也纵容了各方势力坐大,如今旧贵当道,世家跋扈,朝堂沉疴已久,非铁血之君不能去其痼疾。


    这等事三两言点明即可,不能常在嘴边嚼。


    两人默契地止住话头,魏昂清抬眼去看叶璟,笑着调侃:“不过,你这般痛快松口弟弟进东宫,我可不信你没有私心。”


    魏昂清是多年挚友,叶璟在他面前也不讳言,指尖轻抚杯沿。


    “少年人的喜爱和热情如浮水之萍,今日如珠似宝,明日弃之敝履也未可知,勉哥儿去了东宫,日后即便情淡爱弛,至少有功名利禄傍身。”


    这两年,叶璟始终替胞弟悬着一分心。


    魏昂清哭笑不得,“怎么给你弟想了这么远去?”


    叶璟轻叹了一声,“他们二人门第云泥悬殊,若真情缘尽了,勉哥儿没有立身之本,再见时难免自怜自惭,可若立足东宫,前程锦绣,纵使分离也能体面从容。”


    听着倒是不无道理,魏昂清忍不住追问,“不过......你就这么有把握你弟能得太子青眼?”


    “自然。”叶璟十分笃定。


    魏昂清仔细想了想,突然笑道:“你别说,这二人脾性倒是有一两分相似之处,没准还真能投契。”


    叶璟微微颔首,“都是惯会撒野的。”


    魏昂清一想起邶云霁就后脑勺儿隐隐作疼,“我可只见他撒泼了。”


    俩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书房门外一阵动静,不一会儿就见叶勉满脸糊着眼泪走了进来。


    叶勉一瞧见他哥,“嗷”地一嗓子就开始嚎啕,随即向叶璟张开胳膊。


    “哥——哇——”


    魏昂清被叶勉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儿吓得一蹦,险些把手里茶盏扔出去。


    叶璟也是一愣,见弟弟哭得伤心,赶紧先将人搂进怀里。


    “老头子他又偏心!!”叶勉愤怒控诉。


    叶璟搂着他轻哄:“不怕,哥偏心你。”


    魏昂清让这兄弟俩腻味地牙根儿发酸,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叉叉了糖渍樱桃。


    叶勉这又皮又浑的臭小子,心眼比太湖香藕上的窟窿眼儿都多,他还能被人整哭?


    也就他哥吃他这一套!


    叶璟哄了他一会儿,细细问他缘由。


    叶勉立马来了精神,嘴条儿又快又溜,叽里呱啦,边说边往他爹书房方向指,将方才的事添油加醋的与他哥学了一遍。


    “哥啊,你可得劝劝咱爹......”


    魏昂清差点笑出声来,果不其然,这是没熊着亲爹,跑来熊他哥来了。


    叶璟却摇头,“此事怨不得父亲,便是你我换地处之,父亲也不会应我。”


    叶勉倏地抬头,一脸不解问他,“这是什么道理?”


    魏昂清将银叉往琉璃盏里一扔,帕子擦了擦指尖,冲叶勉召了召手。


    “来吧小美人儿,到你清哥哥这来,清哥哥来给你指点指点里头的门道儿。”


    魏昂清这个丞相之子愿意亲自教导他,叶勉岂会推辞,当即闪到他跟前,嘴甜道:“清哥哥总是待我这般亲厚,和亲哥哥又有什么分别?”


    叶璟别过脸去。


    魏昂清仰头大笑。


    他收起折扇,拉他在身边坐下,像每日教导昂渊那般,耐心地指点起他来。


    第23章 请饷


    “太子此次为旧部请饷六万两,”魏昂清看着叶勉道,“你信不信?若是户部十分痛快地批了,不等度支司的批印干透,消息就能传到圣上耳朵里去。”


    叶勉满脸不解,“可银子又不多,于户部而言,库房地缝儿里随便扫扫就凑出来了。”


    魏昂清“啧”了一声,折扇在叶勉脑袋上敲了一记,“你当朝廷国库是你家荣南王的银库呢?”


    “如今国库正青黄不接,户部衙门前,京师的六部九寺五监,地方的道、府、州、县,各路神仙为了讨银子都快八仙过海了,凭什么先紧着你们东宫?”


    叶勉揉着脑袋:“......”


    魏昂清似是看穿叶勉所想,正色道:“东宫储君是君,却也只是半君。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们为臣者忠君,自然是要先忠于乾元殿的君主。”


    “如今你只看到圣上对太子寄予厚望,却没瞧见里头藏着多少忌惮,东宫詹事府设如微缩小朝廷,六馆对应六部,可各长官却皆由朝廷重臣兼任。这些重臣们是圣上对太子的恩宠,亦是安插在太子身边的耳目。”


    叶勉点了点头,他学经史,自然也清楚历代皇帝对东宫的权力控制极其敏感,既要让太子学着理政,又绝不容其成为与中央朝廷抗衡的第二权力中心。


    魏昂清:“自古帝王最忌讳东宫与实权衙门私交过甚,尤其是你父亲所在的户部。如若户部官员们与太子勾连过甚,成了世人口中的‘太子党’,便会千方百计用国库钱粮巴结太子。”


    “东宫得此助,势力必将迅速膨胀,届时,朝廷臣子们难免会两头下注,甚至提前效忠新君。储君势大,朝臣离心,这等局面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不能容忍的。”


    叶勉受教,垂眸思索片刻,脸上的急躁慢慢淡了下去,随后恭敬地朝魏昂清深深一揖,恳切道:“多谢清哥哥点拨,是勉儿冒进了。”


    姿态端正恭谨,全无了方才那副作天作地的撒泼架势。


    魏昂清欣慰,伸手扶叶勉起身。


    叶勉给两位哥哥重新斟满热茶,方才安静地出了书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