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明蘅闭了闭眼,终是长叹一声。


    邶明川语气稍缓,语重心长道:“你们这一支的前程兴衰,如今大半都身系与你,不要任性。”


    邶明蘅点了点头,靠在车厢壁上,心里十分疲累。


    世人都爱说宗室王公,只觉个个金尊玉贵,他们又哪里知道,宗室也分三六九等,云泥之别。


    有爵宗室自然是“王公”,每日锦衣玉食,好不逍遥,而余者闲散宗室不过顶个虚名,每年领些粮饷俸银,空有尊贵血脉,遇上得势的臣子都要退让三分。


    堂哥邶明川家里便是如此,一代代降等袭爵,到了第五代他父亲,已只是个郡公,禄米区区五百石,如今堂哥身上并无爵位,在宗室中不过是个白身,处境着实尴尬。


    而他......则更不济些。


    他的曾祖父当年一时糊涂,卷入一场政治风波,致使他们这一支被革出了宗籍,如今空有皇姓,连俸禄都无,在宗室中处处低人一等。


    几十年来,他们这一脉早已坐吃山空,全仰仗几房近亲倾力周济,才勉强维系住宗室子弟应有的体面。可这终究不能长远,族中长辈无时无刻不盼着能重归宗谱。


    前些时日,圣上为新太子遴选东宫舍人,几家近亲叔伯牟足了劲代为奔走,银子不知泼出去多少,终于有能在御前说上话的郡王代为进言。


    圣上念及他家祖上随驾亲征的功绩旧情,特开天恩,许诺会留两个舍人名额予他们这一支。


    消息传来,族中长辈无不喜极而泣,日日于祠堂焚香祝祷,只盼他们兄弟能把握这天赐良机,侍奉好太子,待日后新君登基,降下隆恩,重录宗谱。


    不料圣旨颁下时,东宫舍人的名额却生了变数!宗室名额竟被削去一个,反倒添了一个给外臣子弟,正是那户部右侍郎之子,叶勉!


    宗室减了名额,自然要从他们这一支中剔除,他同胞的亲弟弟转眼间就被除了名,打击下连日闭门不出,愈见消沉。


    族中长辈虽愤懑难平,却也无计可施。祖母以泪洗面,日日在家诅咒叶勉,甚至偷偷请了巫蛊,用槐木刻了人形,将他的名字用朱砂写在上面,夜半时分在后院焚烧念咒。


    邶明川看堂弟牙关紧咬,就知道他又在想名额被夺之辱,他心里也暗暗叹了口气,若是没出这变故,他们兄弟两个人同在储君跟前效力,重录宗谱本该是十拿九稳的。


    邶明川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中的京城华灯初上,各府接引的灯笼汇成一片,映在他眼中却只余一片清冷。


    其实这一日下来,他又何尝好受过?不过是凭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强撑着宗室子弟摇摇欲坠的体面。


    那个叫池孝炎的,尚存几分礼数,知道尊卑进退。可叶勉和柳京轩,那两个外臣之子,竟敢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这般明目张胆的轻慢,直刺的他胸中气血翻涌。


    邶明川疲惫地闭上双眼,车窗外喧嚣的市井仿佛隔着一层纱,脑子里却一遍遍地过着叶勉身上的一枚压襟黄玉......玉身澄澈如蜜,光线映耀下,泛着膏脂般的酥润红光,光华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等品相的黄玉古璜,已非银钱可以衡量。


    当年祖父败家,痴迷金石,为寻一方相近成色的黄玉作私印,折损半数积蓄,最终也只得了一小块料子,至今仍珍藏在书房多宝阁最上层,等闲不示于人。


    而叶勉却只将它当寻常物,用一根银线随意系于腰间蹀躞带上,半点不见珍重。


    邶明川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喉头,连带着今日被外臣们轻慢的种种,叶勉漫不经心的拱手,柳京轩毫不掩饰的睥睨,此刻都化作淬了毒的细针,一根根扎进他赖以维持的体面里。


    第22章 户部


    叶勉晚上有事找他爹商量,和庄珝报备了一声后,就回了侍郎府。


    夏日晚风穿堂而过,饭厅内灯火温润,一家三口围坐用膳。叶侍郎细细地问着他在东宫经手的实务,不时指点一二,邱氏含笑听着,给小儿子盛了碗荷叶羹汤。


    “爹,我明天的差事,还得您帮帮我才行。”


    “哦?是什么差使啊?”叶侍郎捋着胡子笑眯眯问他。


    叶勉喝了口荷叶汤,十分随意地说道:“明儿要去户部给朔远军请军饷,您和下头的主事们都打个招呼,若是文书勘合无缺,就痛快批了,可不许卡着我......您儿子如今忙得陀螺似的,可没空一趟趟往你们那儿跑。”


    朔远军是太子在北境时的直系麾下,如今太子回了京城,军权已经奉还给赵大将军,可这份香火情谊却断不了,现下殿下张口要为旧部请饷,也无可厚非。


    叶勉自然也知道,为什么中允大人要把这差事分给他和柳京轩。


    户部年中没钱,一年春秋两税,春税的银子早花的差不多了,秋税还要再等上几个月,如今盛夏时节,正是国库最虚空的时候,部里活钱儿有限。


    而太子要请的这个军饷,是年后一战的抚恤银和功赏银,既不是“经制”,也没在去年的“冬估预算”里。这种突发的额外拨款在户部审批流程极其复杂,户部一般都是拖字诀,光是度支司就能找七八个由头“暂缓议处”。


    这差使落别人的头上,自然是绝办不成的苦差,任谁都要愁地食不下咽,太子中允想用这个难为叶勉却不大中用。


    他爹是户部的右侍郎,专司度支,掌天下钱粮调度。下头那些主事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随口打点两句,比找王公贵胄来说项还管用。


    叶勉和他爹说完,半晌没听到叶侍郎应声。


    “爹?”叶勉抬头。


    “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


    叶勉嘴里刚塞了一个肉丸,鼓着半边腮帮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爹。


    晚饭都吃到一半了,怎么就突然食不言寝不语了?方才教他如何当差,明明说地比他还起劲呢!


    长辈拿规矩压他,叶勉不服也得憋着,规规矩矩用完晚膳,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丁香熟水漱了口,他才复又提起东宫请饷这事。


    叶侍郎恍若未闻,吩咐叶勉:“去重沏一壶白茶来。”


    叶勉一怔,屋子里站了好几个丫鬟,偏支使他!


    成吧,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叶勉无奈起身,去东稍间儿给亲爹沏茶,好在滚水都是现成的,没一会儿叶勉就端着茶盘出来了。


    抬眼却见雕花木椅上空空如也,刚刚还端坐在此的叶侍郎已经不见踪影。


    “???”


    叶勉满脑袋问号。


    邱氏:“你爹说他还有公文要处理,回书房去了。”


    叶勉:“......”


    “不是,我爹......他怎么个意思?”


    手上捧的茶盘还氤氲着热气,叶勉半晌才晃过神来,喃喃道:“我到底是他亲儿子不是?”


    身上结结实实挨了邱氏两巴掌,叶勉揉着胳膊越想越气!方才他爹那套行云流水的调虎离山、超绝躲闪,分明是常年被各路催饷官员围堵时的脱身绝技!


    好哇!把他当讨债的外人啦!


    叶勉顿时委屈的冒泡!


    他大哥刚入仕时,遇到棘手难题,他爹又是花钱打点,又是亲自请托各部上司,恨不得把几十年积攒的人情一次用尽。


    到了他这里,竟然连在他自己部衙里说句话都不愿意了!


    叶勉越想越憋火,攥着拳头站起身,一路“蹬蹬蹬”地奔向他爹书房。


    偏心的老头子!话不说清楚了,今天和你没完!


    叶勉一路冲到外院时,他爹早已躲进了书房,门外还特意安排了两个小厮守着,说是正在处理紧急公务,任谁也不得打扰。


    小厮们哪里真敢拦着府里的四少爷,只笑嘻嘻地看着他,装模作样地伸了伸胳膊,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叶勉抛给俩人两角银子,吩咐他们去院外守着,自己伸手就去推书房的门,却没推开……门被他爹在里头上了栓!


    叶勉掐腰喊门,“爹~开门!是我!”


    叶侍郎竟在书房里一声回应都没有。


    “爹!!!!”


    “......”


    叶勉气得一个倒仰,伸手“咣咣”拍门板。


    “爹!你开门!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咣咣咣——


    “你有本事躲儿子,怎么没本事开门啊!开门开门快开门!”


    叶侍郎端坐于书案之后,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任叶勉在外头把门板拍烂了,他也只作未闻,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轻蔑。


    小样儿!这点子道行,比起日日堵在户部大门的那些专业催饷的官员,嫩地跟刚出锅的豆腐脑儿似的!


    “你个偏心的爹!”


    叶勉叫不开门,当即开始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诉数落叶侍郎的偏心种种。


    “我哥开蒙时,您送了他亲手做的湘妃竹管狼毫笔,我开蒙就是外头随便买来的五十文一大把的兔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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