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整理好官袍,宫人通传后,垂首敛目,步履沉稳地踏入寝殿。
室内静静无声,他视线规规矩矩地落在自己前方三步远,只凭借眼角的余光,能扫到满屋子侍立着不少屏息凝神的宫人。
行至合适距离,依宫礼屈膝跪拜,声音清朗沉稳,“臣,太子舍人叶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片刻后,一道平和的女声传来。
“抬头。”
叶勉直身抬头,眉宇间那点属于年轻人的跳脱已经敛去,只余沉稳恭谨。
“果然生的一副好仪容。”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叶勉神色如常。
他们在国子学上学时有容训课,行止坐卧、常礼、宫礼,俱有专门的先生去教,手臂摆开几寸,脚步落下哪处先着地,礼身时身倾几何,皆有定数,错一星半点,师傅的铜身戒尺就打上身来。
叶勉只要想装,从进门那刻起,连呼吸节奏都能与宫规严丝合缝,步步似尺量过,礼身行云流水,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漂亮,挑剔不出半分错处。
皇后坐在临窗的紫檀罗汉榻上,一身绛红云龙纹袍,头上戴着双凤金丝冠,冠上东珠熠熠生辉,虽面有倦色,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水,通身的威仪。
身后侍立着四位尚仪嬷嬷,两侧是掌事女官。金砖地上还跪趴着十几个青衣太监宫女,以额触地,细细地发着抖。
皇后刚想再开口,就见两名太医从里间太子寝卧躬身退了出来。
“娘娘,”为首的老太医趋前几步,跪身禀道,“殿下是风寒外袭之症,幸在脉象浮而有力,老臣已施了针,眼下热度稍退,待臣等拟了方子,服上两剂,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
皇后闻言,眉宇间的凝重方才缓了些许,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开方子仔细调理。”
“是,臣等遵命。”两名太医齐声应道,退至一旁去拟写药方。
皇后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叶勉身上,问他:“叶舍人来后殿所为何事?”
叶勉心想,你可算问到点儿上了!不枉费我装了这么许久!
叶勉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恭顺,暗戳戳告状,“回娘娘,臣奉太子殿下口谕而来,侍奉殿下晨起。”
皇后闻言,淡淡颔首,“那你便起身进去吧。”
语气神态里半丝质疑都无。
叶勉:“???”
这一大家子,都什么人啊......他方才居然还指望皇后能管管他家缺德孩子。
叶勉耷拉着眉毛,由着后殿的大宫女将他领去里间儿。
寝卧里光线微暗,空气里尚还残留着一股子安神香香气,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锦地衣,踏上去寂然无声,十几名大宫人或站或跪,手里捧着漱盂、铜盆、茶盅,侍奉在床前。
最里侧的拔步床上,杏黄色帐缦已被金钩分悬两侧,太子尚在帐中,身着中单寝衣,外头松松披着一件石青色缂丝云龙纹的单衣,墨发未冠,眼睫微垂,右臂倚搭在一个绫面引枕上。
太医院院判正站在一侧和东宫首领太监细细交代脉案和服药时辰。
“外头说去。”
太子声音不高,脸上没有笑意,亦无愠色,老院判却瞬间屏息,和首领太监齐齐垂首,悄无声响地退了出去。
真没礼貌!
叶勉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老院判头发都花白了,还是个朝廷五品官,竟这般不给体面,话都没说完就轰狗崽子似的给人撵了出去......
“叶勉。”
“臣在!!!”叶勉立马收敛心思,狗腿地应声。
太子已瞥见他进来了,唤他上前。
叶勉利落上前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殿下金安。”
“起,近身来。”
好的!领导!
叶勉起身往前几步,站去床边。
太子眉眼间带着一丝怠倦,手指揉着额角,问叶勉,素日里在家都吃些什么、玩些什么、几时睡、几时起?
叶勉不明其意,却也不敢怠慢,如实一一报给他听。
太子嗯了一声,又问他:“进宫之前,可用过早膳了?”
“臣只吃了半块鹅油酥饼,”叶勉拍龙屁,“臣一想到今儿要来殿下跟前当差,就欢喜得睡不着,吃饭也顾不上了。”
实际上是因为他早上亲了他爹一口,想公平地再给他娘一个香吻,他爹翻脸给他打了出来。
邶云霁的配得感极高,完全听不出这是奉承,随意地点了点头,吩咐一旁的大宫人,“吩咐御膳房,早膳再添几样,按他方才念的那些准备。”
大宫人忙躬身应是,转身出去传话。
太子抬手往窗边指了指,与叶勉道:“去那边坐着吧,待会儿吃完早膳,就自己出去寻照野顽去,不许淘气。”
叶勉只当是庄珝照应过了,也没觉奇怪,去了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心里却忍不住腹诽方才那传话的小太监,收了他荷包,还敢胡说八道……还好有皇后娘娘在当中拦了一下,不然他直直问去太子脸上,不得讨上一顿臭骂!
不多时,一个小宫女奉太子命,给他送来了一盘点心,还有几样玩具。
叶勉看着桌子上的华容道和鲁班锁,十分傻眼,心思飞快地转了几转,难不成领导是要考验他的智力水平?
叶勉心存犹疑,却还是一脸严肃,老老实实挪动起华容道上的滑块。
没一会儿,小太监们抬了早膳进来,太子胃口不佳,坐在床上喝了小半碗粥便躺下了。叶勉正肚子发空,独自坐在窗边,每道御膳都尝尝,吃得津津有味。
方撂下筷子,就见外间趋步进来两位内监,一位是方才的东宫首领太监,另一位身形微胖,穿着一身紫绯圆领袍,是御前的总管大太监曹怀恩。
这位鼎鼎大名的曹公公,叶勉自然也是知晓的,御前第一得用之人,上至各宫妃嫔,下至文武品官,无不对其竭力巴结。
曹公公满脸堆笑,规规矩矩地给太子跪地请安磕头,“老奴给太子殿下请安,圣上在乾元宫听闻殿下身子不爽利,牵挂不已,特打发奴才来看看,老奴斗胆瞧上一眼,回去好细细禀明,以安圣心。”
太子头痛欲裂,太医正在他头上施针,本就烦躁不堪,又有人来扰,眉头顿时厌烦地一蹙。
“滚出去!”
曹公公赶紧欠身往后退了数步,“老奴糊涂了,不敢惊扰太子殿下清净,老奴这就滚,这就滚。”
叶勉:“......”
曹怀恩脸上依旧笑得谄媚,毫无一丝怨怼。
这新储君也算他看着长大的,他可再清楚不过,连他亲爹的御膳都敢扬的主儿,他这个御前大总管又算得了什么?左不过是他爹的奴才,在他眼里犹如一只癞皮老狗,踢一脚都嫌脏了鞋。
他这样的人,现在再风光又如何,除非死在圣上前头,否则来日能不能留得全尸,还不是全赖新君一念之间的恩典。
曹怀恩能爬到这个位置,全靠会给人当奴才,在外间儿和皇后回话滴水不漏,半句不提太子对他这御前来人不客气。
他只拉着太医院判扯皮,“娘娘恕罪,老奴愚笨,唯恐回话不清,反误了圣心,不如让院判大人和奴才一起回乾元宫回禀殿下病情,圣上方能真正安心。”
曹公公可不想触这份霉头,先太子因着意外薨的,圣上现在将东宫看得眼珠子一般,方才听闻东宫请了太医,惊得一身冷汗,待他回去复命,这病情无论他怎么回禀,他都得不着好儿。
皇后点头,“那刘院判便和曹公公一起去吧。”
刘院判恭敬领命,心里却把曹怀恩骂了千百遍,该死的老阉奴!居然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他,真够奸滑的!
乾元宫。
殿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康文帝面色苍白,半靠在龙榻上。
刘院判跪在地上,将储君的症候脉案一五一十禀明,随后带着一身冷汗退了出去。
大理寺卿叶璟正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见陛下抬手,熟稔地递上药碗。
康文帝服完药,靠在软枕上咳了几声,缓了好半晌才睁开眼,“朕到底是老了,这一病,竟是拖了几个月,还缠缠绵绵的不肯断根。”
叶璟闻言,当即敛襟正色:“圣上龙体自有天佑,臣愿圣上万寿无疆,永镇江山。”
康文帝笑道:“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是清楚,少不得还得再操劳上个几十年,方才不过话赶话说到此处,端华莫要惊心。”
“圣体安康乃万民之福,陛下定当福寿绵长。”
“端华最是忠孝之臣,朕心甚慰。”康文帝笑着点头,端起温茶抿了一口,又觑着他道:“只是不知……若真有那一日,储君承统,端华可会像待朕一样,同样效忠朕的太子,竭诚辅佐?”
康文帝话说的随意,目光却陡然锐利,死死地盯着叶璟。
叶璟跪去地上,语气恭肃,脸上是一片无可指摘的臣子赤诚,“储君乃国本所系,他日若承大统,臣必竭忠尽智,衷谨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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