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侍郎殷殷嘱托,“吏部的差使,爹依旧托人给你留意着,我儿出了东宫也风光!”


    叶勉心里触动,伸手去搂叶侍郎的脖子,“吧叽吧叽”在他爹的脸上亲了两口。


    古代封建家长哪里适应儿女如此直白表达爱意,唬得叶侍郎手忙脚乱的推他,“你个小混账!可成何体统!快离了我这里!”


    连邱氏都握着帕子,警惕地往后躲了躲。


    叶勉脸上笑嘻嘻,拉着他爹的手晃了晃。


    “东宫兼任能赚两份银俸呢,您上回不是抱怨我送你的砚洗,没我娘的银簪值钱?下个月,我送您个更贵的!”


    好好的拜别宴,叶勉又挨了顿捶,方才离府。


    叶勉在宫门前跳下马车时,时辰还尚早,天际上只一抹鱼肚青。宫门未启钥,广场上聚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穿着红红绿绿各色官服,按品级肃立待漏。


    卯时,钟鼓声响起,回荡在宫城上空,随着司閽侍卫一声悠长的“启钥——”,文武官员们整理衣冠,排成两列,从掖门鱼贯入宫。


    叶勉是低阶文官,自觉地排在队伍末尾,从东掖门步入。


    验明身份后,叶勉随着一位东宫典玺局的中官,鸦雀无声地穿行在宫墙间去往储君宫中。


    进了东宫大门,中官没直接带他去偏殿,而是低声寻问他:“叶舍人,时辰尚早,可需先往西圊净手?殿下一个半时辰后升座,召见各位大人。”


    叶勉会意,这是提醒他提前准备,以免在漫长的仪程中失仪。


    “有劳中官提点。”


    小中官微微颔首,带他转向廊庑另一侧。


    叶勉从净室出来后,一身轻松地随着这位他去了配殿。


    配殿里,另外十位同僚舍人皆已就座。


    叶勉一脚踏入配殿,几道目光齐唰唰投来,有审视,有傲慢打量,也有几分比较,各色目光,悄然流转。


    叶勉愣了愣,心里直呼好家伙!


    宗室、国戚、朝臣子弟,分别分坐三处,比楚河汉界还分明些。


    其中宗室子和国戚子弟似是相熟些,或眼神示意,或低声说笑。


    相对的,朝臣家的公子们被这无形壁垒孤立,因而,叶勉一进去,那两位都殷殷地看着他,友善颔首。


    叶勉自是从善如流,去了他们那处。


    坐下后也都心照不宣,没搞自报家门那套虚礼。


    这屋子里的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祖上三代都什么官职,几个人背的比自家家谱还熟。


    刚刚给叶勉挪了一个座次的叫柳京轩,比他还小了一岁,父亲是礼部尚书,坐叶勉另一边的叫池孝炎,祖父曾是昭怀太子的太子太傅,大文三朝元老。


    那两个人也不傻,一进入配殿就知道被人孤立了,因而急急拉着叶勉抱团儿。


    叶勉坐下后也在默默打量,池孝炎看着十分温和稳重,有些阮云笙的品格,而柳京轩则眉宇间尽是骄矜,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不肯吃亏的主儿。


    刚刚叶勉一进屋子,柳京轩就十分高兴,那群皇亲国戚倨傲又无礼,第一日就敢孤立他们,说不得日后要怎么给他们下绊子!


    这个池孝炎倒是看着稳重,但是若和对面起了冲突,这人怕是只会拖后腿,劝他忍让。


    而叶勉就不一样了……柳京轩一眼就分辨出,这是能和他一同并肩战斗的人!


    好家伙!看眉眼儿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叶勉自是不知道,自己被盟友列为了“不好惹”。只是,他也确实不屑对面那伙人就是了。


    祖上“显赫”过又怎么样,还不是沦为了旁支普通宗室?要爵位没爵位,要实权没实权,族里子弟和他一样在东宫给太子做舍人。


    叶勉自认自己哪里都没比他们差!


    论学识,他是殿试三甲出身的庶吉士,那些人怕是连府试的门都没摸过呢。


    论背景倚仗,他长兄是御前第一红人,相好儿的还是个实权亲王,比他们四处漏风的宗室空架子强出三条街去。


    如魏昂渊所说,叶勉走哪里都最招惹人眼,几道不善的目光,已经从柳京轩的身上转移到叶勉脸上。


    对面有两人刻意没有收敛,眉间倨傲,神色鄙夷。


    叶勉杏眼一翻,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对面两伙人的低声交谈和说笑,全都戛然而止。


    柳京轩欣慰地看了几眼叶勉,点了点头,对自己的组队战友十分中意。


    就是这样,皇亲国戚有啥了不起!他们朝臣姻亲旧故,门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那起子空头宗室凭什么在他们面前摆谱?


    叶勉倒没柳京轩那么心思激荡。


    他对那几个人不尊重,但理解。


    太子舍人虽能随值储君,却算不得什么高阶官职,日后仕途前程是荣,还是枯,全系储君的恩宠青睐。


    历来新君登基,昔日舍人能被新帝提拔为朝廷肱骨的,至多一二,余下大多会在宦海中沉寂。


    而配殿里这些年轻子弟,无一不是各个家族押下的重宝,举全族之力被捧进东宫,力盼他们能博其中万一。


    所以,这些舍人们与其说是同僚,不如说是对手,无不汲汲于争储君之宠。


    配殿内静了下来,落针可闻,一行人就这么枯坐着,茶水也无人敢碰,紧张又期待。


    叶勉看着墙角摆着的漏刻,心里默默掐算着太子的起居时刻,估摸着这时辰,这位爷刚起床呢。


    又坐了两刻钟时辰,殿外移动的宫女太监越来越多。


    配殿内的舍人们纷纷起身整理袍冠,无不欲在这首次觐见中仪容端方,博得太子青眼。


    叶勉也站了起来,抻了抻官袍上刚被他坐出来的褶子。


    不一会儿,就见一青衣小太监匆匆进来配殿,径直走向叶勉,轻音道:“叶舍人,殿下召您去后殿。”


    叶勉面上从容点头,在满殿各异的神色中,随那小太监端方迈步而出。


    出了配殿叶勉就秉不住了,猴急问他,“有劳这位小公公,不知殿下召我去,是为何事?”问完,手上利索地塞给他一只鼓鼓的荷包。


    叶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太子单独叫他去后殿干啥?


    那小太监是前两年才进东宫伺候的,从未见过新太子,再说他就一外头跑腿儿的,师傅叫传话便来了,哪儿知道里头什么缘故。


    可这位叶舍人方才给了他一鼓鼓囊囊的大荷包,他怕他说‘不知道’,惹了这位大人不高兴,再把赏钱讨回去……


    小太监捏了捏手里的大荷包,实在舍不得,吱吾了两声,凭着猜测胡编道:“殿下还未起身,约么是召叶舍人侍奉晨起。”


    叶勉当了真,一下就懵逼了,脚步都停了下来。


    他们太子舍人,是备使令,三两人一班,四日一倒换,是太子二十四小时的秘书,偶尔需宫内值宿。


    但那也是行政秘书啊,什么时候变生活秘书了?


    他爹也曾嘱咐他,东宫当差要放低身段儿,眼里有活儿,偶尔递个茶,研个墨,可没说一宫六品属官还得伺候人晨起!


    叶勉也不用小太监领路了,气得汤姆猫似的,攥着拳头,踮着肩膀,气势汹汹地奔寝殿去了。


    他想起他前世的大哥,那样自矜克制的一个人,醉酒时候也会骂自己上司是个傻哔!如今他也算彻底了悟了,任你古今前世,商贾农桑,还是工匠医卜,几千年来打工人们,在意欲“手刃老板”这一点上,殊途同归,薪火相传!


    叶勉风风火火,路上将太子在心里翻来覆去编排了无数遍。


    你三舅姥爷的!


    我还伺候你起床?我直接伺候你上个床得了呗!


    第20章 后殿(二更)


    叶勉穿过几重回廊,终于到了后殿,入目就见殿门前站着十几个身穿深紫褙子的高级女官和尚仪嬷嬷,廊下还站着几个绯色襕袍的大太监,皆神情端凝,按班肃立。


    叶勉敏锐地顿住脚步,打工人的怨气化为警觉。


    这一路过来,东宫宫人也不少,五步一宫女,十步一内监,大多身着青绿、灰蓝色低品阶宫装,而眼前绯紫满目,已远超东宫日常的规制。


    果然,叶勉刚一露面,廊上的一个大太监就皱着眉将他拦下。


    领路的小太监身子一矮,急趋上前,毕恭毕敬地回话:“王公公,这位是叶舍人,奉太子殿下口谕召传至后殿。”


    叶勉眼光扫过大太监袖口上的五道阑干镶边和江崖海水纹,心下明了,知道这是哪个宫内的首领太监。


    那首领太监想来也没瞧得上他这低品阶的太子舍人,听了中官的回话,只撩了撩眼皮,默不作声地放下手臂侧身让过,半句客气话都无。


    小太监引着叶勉入内,趁隙压低声音急急说道:“叶舍人,是皇后娘娘凤驾亲临。”


    叶勉:“......”


    叶勉灵透,看他神色便知,太子命人传召他时,皇后还没来,他这是赶巧了......


    如此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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