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正踉跄着,公主府的长史官又过来了。


    阮云笙推了叶勉一把,“快去吧!如今天也要黑了,队伍也乱了,没人盯着你我。”


    叶勉累得都没心气儿了,却还是摇头,他哪能把兄弟扔下自己享福去,那是狗干的事儿。


    阮云笙如何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他往长史官那里推,“别犟了,那刘长史这回是带着绳子来的,庄珝八成是恼了……别惦记我,待会儿我也寻人来接应。”


    叶勉蹙眉问他,“找谁接应啊?”


    “找我爹!”


    阮云笙喘着粗气道,拼不过人家相好的,还拼不过爹吗?


    没有辂车,好歹能混匹骡马驮一驮。


    阮云笙也破罐子破摔了,“御史官儿要找麻烦就找我爹去吧!反正都一个衙门,方便的很。”


    叶勉:“......”


    阮云笙都要坑爹了,那叶勉也就没什么顾忌了,转头上了长史官的马,先去前面找到阮御史说了几句话,就被带去前面荣南亲王辂车那里。


    宗室这处,各家都带着仪仗,队伍前后都是自己人,叶勉也没遮掩,下了马就蹬脚上辂。


    庄珝乘的是亲王规制的四马象辂。


    轿门打开,叶勉脏兮兮的爪子撩开轿帘,未语人先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辂内极为宽敞,能坐能卧,下面铺着一层云雁细锦软褥垫,旁边设有一张紫檀小几,上头摆着白玉茶具,两侧的车窗上悬着绉纱窗帘,正用银钩挽起。


    “哪里来的脏猴子?”


    庄珝一身锦白素袍,袖口上和肩膀上都绣着暗银四爪龙纹,正襟端坐在中央,满眼的嫌弃,手上却没迟疑把人接了过来,抱了满怀。


    叶勉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不好看,窘迫地笑着推了推他,“脏呢脏呢,快别碰......”


    象辂内的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木樨沉,庄珝身上是他自己特有的兰麝香气,杂糅在一起沉敛又清幽,十分好闻。


    叶勉刚在灵殿内烟熏火燎了半日,身上早被纸灰和外头的土腥气腌入味儿了,方才和阮云笙哥俩儿搂着还不觉得,一钻进辇内,他自己都嫌弃。


    叶勉推完庄珝,赶紧把手收了回来,他手上全是纸灰,黑黢黢的。现在庄珝肩上不仅有四爪龙纹,还有他的五指掌印......


    “哎呀,你看看这......”叶勉摸了摸鼻子,尴尬傻笑。


    “还摸脸!”


    庄珝叹了口气,抬手把他身上罩的麻布丧衣和庶常服都扒了下来。跪在隔板外间服侍的小太监也十分有眼色地上前,给叶勉脱靴脱袜。


    叶勉几下就被扒得只着一身中衣,小太监用热水絞湿了布巾,庄珝接过,一点点给他擦脸、擦手、擦脚。


    巾帕足换了七八条,叶勉才又露出人模样。


    叶勉老老实实地任他处置,让抬手就抬手,让抬下巴就抬下巴,最后骑在庄珝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难得的撒娇模样。


    庄珝在他耳鬓上亲了又亲,又从身旁的格柜里取出一件自己素青外袍,披罩在叶勉身上。


    虽是暮春,太阳西下依旧有些凉意,小太监将轿厢地板暗格里的暖炉点燃,盖上香灰,不一会儿就热暖起来。


    庄珝抱着叶勉卧在下面的锦褥上,一手搂着他,一手在他腰上有节奏的轻抚。


    哄他道:“睡一会儿,醒来便到家了。”


    叶勉闭着眼睛放松下来。


    小太监伶俐地絞了湿巾子,热敷在叶勉的双足上,跪坐在那里隔着热巾一点点给他按脚。


    叶勉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和庄珝说,可一躺在暖热的锦褥上,困意瞬间汹涌而至,嘴唇和眼皮都像被黏住了一样,哼哼了两声,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囫囵话来了。


    外头天色愈来愈暗,大风卷着灵幡旌旗猎猎呜咽,沙子打着旋儿拍在车辂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队伍不紧不慢的行进着,马蹄夹着侍卫们规律的脚步声,好似催眠的摇篮曲。


    叶勉身上盖着庄珝的衣裳,在他怀里拱了好几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着,鼻腔里全是庄珝身上他最熟悉的馥郁香气,不一会儿就沉入了黑甜。


    小太监不动声色地抬眼偷看,就见小少爷被自家王爷紧搂着睡在软枕堆儿里,呼吸均匀。王爷眼里浸透的喜爱之意,温柔又浓稠,手上依旧在叶勉背上拍抚,又在他额上轻轻啄吻了几下。


    小太监赶紧垂眼不敢再看,按揉脚底的手控制着力道,更加小心。


    ...


    叶勉这一觉睡得极沉,睁开眼时,神思一片混沌,半晌不知今夕何地。


    过了许久涣散的眼神才慢慢聚焦,入目的是熟悉的青色云锦帐顶,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回了长公主府。


    叶勉歪了歪脑袋,就瞧见庄珝正盘腿坐在他身旁,床上摆着一张紫檀小案,正背对着他伏案批阅公文。


    外头早已大黑,卧房里昏昏暗暗,只有床边不远处点着几盏烛灯。


    叶勉伸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腰侧。


    庄珝转头。


    “怎么醒了?”


    叶勉无声的点了点头,过了半晌才闷声道:“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小心伤了眼睛。”


    暗处候立的侍童们在他俩这里有动静时就动起身来,房间里的灯烛一一被点燃,不过片刻,光晕渐次漫开,卧房内亮如温昼。


    叶勉懒塌塌地枕在庄珝腿上,就着侍童的手喝了半杯温水。


    “怕光晃着你眼睛,你睡不实成。”


    庄珝摸了摸叶勉的额头,又伸进他衣襟里摸了一把,见没有出汗,也没发热才松了口气。


    叶勉打了个哈欠,人已精神了大半,“这点光算什么?今儿个就算让我睡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我也睡得香。”


    “你哪是睡得香?你那是睡得迷了。”


    庄珝看了他一眼,“回来的路上一直出虚汗,还时不时地说梦话,叫又叫不醒,回到府里让人重新给你擦了身,又灌了一碗安神汤才消停些。”


    叶勉愣愣地微张着嘴,“我还会说梦话?我说的什么?”


    庄珝:“念祭文。”


    叶勉:“......”


    那还怪敬业的。


    庄珝说到读烧祭文就来了火气,“身子受不住还不寻我去,逞什么强?”


    叶勉伸手在他胸前抚了抚,手动给他消火,“怎么说也是你表哥呢,我好歹也要尽尽心意。”


    庄珝眉心拧成疙瘩,“是我表哥死了,又不是我死了,你要尽什么心?”


    叶勉:“......”


    第16章 赤子之心(捉虫)


    叶勉眼见着要遭,荣南亲王要开始不讲道理了,紧忙抱着肚子嚷饿。


    庄珝深吸了一口气,明知叶勉是装的,还是强行把这口气生咽了下去,冲立在墙边的侍童摆了摆手。


    因为叶勉刚出过汗,夏内监恐他受风邪,便吩咐将膳菜摆在卧房的外间儿。


    落地花罩外人影攒动,十几个侍人端着膳菜鱼贯而入,摆菜安箸。


    叶勉翻身跳下床,急急拉着庄珝去用饭。


    他方才是演一半,真一半。这一场皇家丧仪,低阶品官们大夜里就去街上候着了,一天里拢共啃了俩素馒头,人早饿完了。


    下午读祭文的时候,他都不敢抬眼朝供桌上看,那上头摆着个烤猪头,皮脆肉嫩、油汪汪的,瞧着可忒香了!


    叶勉一边读一边吸溜,被口水呛了好几回,阮云笙还以为他是被烟熏的,连连拽着他往后跪。


    昭怀太子已经暂安,今晚内外臣工和天下百姓,可释素食荤了。


    叶勉傻眼地坐在桌前,满脸不可置信,“咱家的肉呢?”


    没有猪头就算了,咋连个猪蹄儿都没有?


    公主府厨房今晚上没烹大荤,吃素吃了一个月呢,猛地用了大荤,怕两个主子脾胃克化不动,反要伤身。


    “有肉,有肉。”


    胡内监急急哄着,将一碗侍童刚吹凉的火腿煨鸽子汤摆在叶勉眼前。


    “哥儿先喝口鸽子汤暖暖胃,这汤晌午就上了灶眼儿,肉煨得极酥烂,油腥也撇得干净,最是温补好克化。”


    叶勉是个顶好哄的脾气,没有猪头,鸽子也行,高高兴兴地接过汤碗,挑着肉渣吃。


    胡内监心疼的心尖儿直颤悠,又给他盛了碗松仁油粥。


    这松仁油粥是用松子和核桃仁磨成极细的浆,兑入米中熬成的,再拌上几勺驼乳,里头的油脂比荤肉还滋补些。这一个月来,他每日都要盯着叶勉喝上一碗才放心。


    因而国丧这阵子,人人都吃素吃得脸上发绿,唯独叶勉补得小脸红润,气色饱满。


    夏内监倒是十分淡然,瞧了一眼叶勉的脸色,知道这是饿着了,不是肚子里油水亏空。


    这斋食和斋食也是不同的,外头的人家素斋是菘菜、茄子、萝卜,他们公主府则是正经的罗汉斋,三菇六耳,皆是油浸瓮藏从南昭国运至京城。到了灶头,或是文火吊成高汤,或是挂浆酥炸,哪道菜不比荤肉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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