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凛了神色,那他哥所有的功绩和一身的本事都会被这个烙印掩去光彩,青史留脏。
魏昂渊又继续说:“三皇子为了把你哥囫囵个儿的摘出来,昨夜就召你入东宫说话,如此,世人便会传三皇子是喜南风的好色之徒,有姿色的,他都要急不可耐地瞧瞧。日后他再召几个长得俊的下个棋,把好色的名声坐实,你哥便更不显了……过些年,谁还想得起来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一个臣子若被皇帝深情痴爱,会被人诬作“幸臣”;可若只是曾蒙圣心一瞥,那臣子反倒能落个“风姿出众,名士风流”的美誉。
阮云笙惊得瞠目结舌,“他自己不要名声了?那史官的笔岂是好相与的?”
要说这世上谁最在意名声,那必然是皇帝,肉体可灭,青史长存。旁人坏了名声也就坏了,人死灯灭,皇帝若是不好,可是要被后人戳脊梁骨骂上千秋万代的!
魏昂渊也唏嘘,嘴里嘀咕:“谁知道呢,怪不得我二哥说他是个疯子。”
阮芸笙想了想,叹道:“如此也好。他昨儿一回来就叫了勉哥儿过去,显然这主意是他路上谋算好的。北境归京,连圣上都不敢保证他能活着回来,他却还能满脑子想着如何把璟哥哥干净摘出来。想来,他日后不会再去招惹璟哥哥了......”
魏昂渊点头附和,“若不然他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拿帝王千古名声去换。”
叶勉想到此,也是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准备晚上下衙后,就回去和长辈们说一声,好叫他们从此安心。
尤其是他娘,他娘昨儿个知道三皇子住进了东宫,比嘉贵妃还要伤心几分。
“庄珝到底怎么了?”叶勉话头一转,蹙眉问魏昂渊。
魏昂渊喝着茶,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家那位主儿也不逞多让,那暴脾气......”
“昨儿个三皇子擅作主张,没经过公主府,就召你入宫,庄珝气的够呛。他进去东宫后的情形我不清楚,但他应该是知晓你和裴照野打架了。”
“庄珝派了百十来的亲王府私卫,将北去的裴照野和太子卫府六十铁骑在京郊拦住了。亲王府私卫虽然没上过战场,奈何去的人多,将裴照野拽下马揍得血人似的。”
叶勉和阮云笙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闯大祸了。
魏昂渊看着叶勉,“你还问我怎么知道的,皇子和亲王府京郊私斗,小二百人弓叉剑戟的,吓得京营岗哨还以为哪个藩王反了要打进京了,屁滚尿流地往宫里报。”
叶勉呼吸发紧,“庄珝现在人在哪里?”
“宫里呢。”魏昂渊见叶勉脸色不好,安慰道:“这消息被圣上压住了,只有我爹知道。好在三皇子和庄珝都有错,现下的情形,三皇子绝不能动,那圣上也不好偏心只罚庄珝一个,不然也不好和长公主那头交代。”
阮云笙摇头喃喃道:“荣南王这脾气......”
叶勉抿了抿唇,庄珝这脾气,是长公主在金陵有意自幼娇纵出来的,和三皇子的无人管束骄横狂妄又不一样,这俩人对上,还真说不清,谁更无法无天。
魏昂渊想了想,劝了叶勉一句:“裴照野被庄珝伤的这么重,你后头最好还是劝他收敛些。冤家宜解不宜结,各自给个台阶下,可别那么嚣张跋扈的。”
阮云笙也点头,“裴照野是三皇子儿时伴读,俩人情分十分不一般。三皇子平日里疼他疼得什么似的,昨儿个也就是你,伸手往人脸上挠,三皇子自行咽了这口气……但凡换个人,敢动裴照野根手指头,三皇子能把他家祖坟刨了。”
魏昂渊嚷嚷:“况且裴照野是兵部老尚书嫡孙,人家自家能打,你个外人,把人打成那样,人家能干?老尚书今儿一早就去宫里告御状去了,你家那位倒好,不但不收敛,还火上浇油,当着御前就问老尚书想要多少医药费?是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要跑来宫里讹他钱?”
叶勉:“......”
阮云笙:“......”
魏昂渊绘声绘色,“这把老尚书给气的呦,圣上还让我爹去劝和,我爹哪劝得了你家那位祖宗,只能把老尚书带回丞相府,现在裴尚书还在我家跳着脚骂庄珝呢。”
叶勉听到这也怒了,一拍桌子,“他凭什么骂我家庄珝!是他孙子先撩闲的!”
叶勉腾地站起身,指天画地的把昨晚和裴照野的情形细说了一遍。
“什么玩意儿?他撩拨你?”
魏昂渊听完就急眼了,撸了袖子就往外走,“也不必等他好了,今儿我就去弄死那王八羔子!”
阮云笙赶紧起身拦着,“可安生些吧!还当咱们上学那会儿呢?那是兵部尚书府,你还要打上门去怎么着?”
“兵部尚书府怎么了?”
魏昂渊自来是最疼叶勉的,人都气红眼了,破口大骂:“全族上下就一个老头子撑着,他家老爷子见着我爹还得赔笑脸自称‘下官’呢。我怕他?呸!一家子破落户!”
阮云笙死死拽着魏昂渊的衣裳不敢撒手,只觉得自己命苦。
怪道叶勉说,璟哥哥昨儿晚上头疼,能不疼吗?这左一个右一个的,都什么活爹啊!
第15章 送灵
太子薨逝二十三日后,礼部遵制议谥,上奏“昭怀”,帝允准,翰林院拟册文,明诏天下。
帝心哀毁,不忍昭怀太子远厝,特旨将梓宫奉于帝陵妃园寝享殿暂安,令其仍得依傍父皇,待太子吉壤修成,再择日奉移。
康文二十三年,四月廿八,卯时正刻。
沉重的宫门次第打开,苍凉哀乐奏响,送葬仪仗缓缓而出,白色魂幡高擎,上书昭怀太子谥号,身后是数不清的仪卫,手执旌旗、器仗,皆覆以素帛白布。
昭怀太子胞弟三皇子殿下,在梓宫右侧亲扶棺,面带戚色,步履沉重缓慢。
康文帝拄着龙杖,站在宫墙上,看着漫城皆白一言不发。
街道两侧,密密麻麻皆是素白祭棚,文武百官跪于棚前,灵驾经过,仪役将白色纸钱抛向高空,叩首震天恸哭。
送灵队伍如白色长龙蜿蜒出城,朝臣按品级列成纵队跟随。
庄珝因着与三皇子京郊府卫私斗,一直被康文帝关在宫里,今日也被放了出来。
叶勉跟在队伍最后面,伸着脖子往前看了看,白花花一片全是幡旗,压根儿看不到头。
庄珝的仪仗在最前头宗室那列,叶勉无奈,头一回对他俩在大文朝的社会地位差距有了实感,他这头刚从祭棚这边出发,庄珝八成都要出三环了。
叶勉随着丧队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出城,城外风沙更大些,迎风行路,所有人都气喘吁吁。
他正拉着阮云笙拄膝休息的时候,就见荣南王府的长史官骑马过来了。
“叶四少爷,王爷命卑职带您到前头乘辂车。”
叶勉喘着粗气直起身,看着他摇了摇头,这不合规矩。
庄珝刚被圣上责罚过,叶勉不想给他添口舌麻烦。
长史官又劝了两回,叶勉死活不愿意,无奈只能掉头自行回去前头。
送葬队伍在城外走了好几个时辰,终于到了帝陵的陪葬妃寝园。
叶勉站定时,丧仪执事已经就位,太子梓宫正准备降舆启杠。
丧仪的主祭官是承恩公,昭怀太子的外祖父。
主祭官三上香,行三献礼,酒爵高举齐眉,再酹酒于地。
哀乐奏起。
三皇子亲自扶棺,奉安就位,二十七名杠夫躬身,梓宫平稳落在殿内灵凳上。
翰林院的庶吉士和低阶品官们,都被礼部派为这场奠仪的读祝官。
叶勉和阮云笙跪在灵殿的祭台前,上头摆着昭怀太子的牌位、香炉烛台、猪牛羊太牢、酒醴。
读祝官们要高声诵读暂安祝文,各类祭文、焚黄文,读完再一一烧祭。
叶勉和阮云笙对视了一眼,心中暗暗叫苦,这些丧文他们在翰林院写了一个月,这回足带了一车过来......读完烧完,他们这腿还能要吗。
外头日色昏冥,灵殿内燃着儿臂粗的白色奠烛,后殿是四十九名僧人手持法器,口念地藏经,前殿是包括叶勉在内的七十九名读祝官们跪读丧祭文。
叶勉本以为这苦差事会十分难熬,哪想悲悯佛音听久后,他竟不由奇异地平静下来,半车的丧祭文读烧完,恍然不觉。
送灵队伍启程返京已是酉正。一场仪式下来,头天夜里就开始折腾,所有人都被折磨的没了精神气,连身体健硕的仪卫们脸上都带了倦色。
叶勉和阮云笙两个书生,步履蹒跚地跟在最后头,都不想活了。
叶勉一走一趔趄,活似个跛脚的企鹅,带着哭腔哼哼,“刨个坑把我埋这算了,这活罪糟的呦!让昭怀太子把我带走吧......”
阮云笙呸了口嘴里的沙子,他平日里还不如叶勉爱玩闹,体力更弱些。
如今脸上都青白了,手上还是用力拍了叶勉一巴掌,立目道:“胡说什么,嘴上没个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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