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慢些吃。”
庄珝蹙眉,执箸将蒸鲥鱼的腮边肉夹到叶勉的膳碟中,又道:“往后京里一切白丧仪典,你都不必跟着去了。”
叶勉愣了下,“都不能去啊?”
那可是要得罪人的。
庄珝点头,缓声道:“对,我死了都不能去。”
叶勉:“......”
夏内监听罢险些站不住,这活祖宗!一与叶勉置气,就肆言无忌,连避谶都不知道了!
叶勉刚想回嘴,夏内监紧忙夹了颗鸡茸虾球赛他嘴里,“小少爷尝尝这虾。”
叶勉被打断施法,就听庄珝又说,“宫里的旨意也是如此,宫妃和皇子的谕令你通通不必理睬,后面自有我去料理,便是圣旨召你入宫,你也得先知会我一声,再和他们走。”
叶勉前些日子给他惹了麻烦,还怪不好意思的,连连点头答应。
庄珝见他听话,唇角微微一弯,也不再提这茬,转而与他商量起正经事来。
“昭怀太子奉安礼成,朝廷不日便要册立新储,你若是愿意,后面就去东宫。”
叶勉十分惊讶,“你愿意让我去?”
庄珝听他这样问,反而有些不解,“怎么了?为什么不愿意你去?”
“你这些日子在宫里,不是天天都和三皇子吵架吗?”
叶勉奇怪,这可不是庄珝的酸脾气。
庄珝正了神色,看着他认真道:“这是两码事,你既已打定主意日后入朝为仕,博个前程,去哪里都不如去东宫。”
他家勉勉看着爱笑爱闹,整天乐乐呵呵的,实则骨子里心气儿极高,科举苦读那几年,不说头悬梁锥刺股,也相去不远了。
起初他动了科举的念头,确实是因为不甘落于他与叶璟之后,心里头憋了一股劲。
可随着年岁增长,名师日日与他讲政,他心头那股浮躁便渐渐褪去了,每天空暇,都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论策”,一心盼着出仕做官后,能为民立命,为苍生谋福。
如果依庄珝自己的私愿,自然是喜欢叶勉读完书就安生待在他身边,二人朝夕相守,只谈风月,闲适一生。
可叶勉既然有这份志向,庄珝也不想拦着他。
在他想来,两人既已在一处,叶勉就该比从前活得更加舒展、自在,更能随心而行,而不是为了他束手束脚,把自己活窄了。
庄珝看着叶勉,心下替他十分可惜。
皇舅舅早已决意将叶璟推向宰辅,圣眷以极。为了能早日把他提去高位,又不叫叶家成为众矢之的,连叶侍郎的升迁都给压了下去,短时间内,他绝不可能亲手提拔叶勉。
所以,就算没出太子早薨这档子事,庄珝也是打算过上一年半载,就打点一番将他送去东宫。
叶勉若想早日出头,下一代帝王身侧,无疑是最好的晋身之阶。
他的勉勉,明明资质半点不比叶璟差,凭什么要一辈子屈居他哥身后?
庄珝耐心和叶勉解释,“三皇子是自家亲戚,日后打点起来也容易。你在他宫里,有他看顾着,我也能放心些。省的我一眼照看不到,连礼部那起子没名没姓的末流小官,都能给你派些折腾人的苦差。”
叶勉点头,庄珝和家里长辈都属意他进东宫,他自然也没意见。
在哪里上班不是上?如今他也摸出了些门道,衙署里那些小领导们,可比大领导还难伺候呐!
不过叶勉也隐约察觉到,他们推他去未来储君身旁,背后的原因,还藏着一半没同他讲。
他哥头一日猜出他要去东宫时,和父亲二人的态度都十分犹疑,有些拿不定主意。
谁想只隔了两日,两人态度陡然逆转,铁了心要送他去。
他娘那边更是奇怪,素来他娘是最厌恶他与皇子们打交道的,连偶尔六皇子和七皇子约他出去喝酒吃茶,他娘都十分不乐意。
可前几日,她却时不时催问他爹,太子的册立诏书怎么还没下来?瞧那架势,比皇后还心急几分。
叶勉本想等见到庄珝,他会把那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原本本告诉他,谁知庄珝竟也不肯提。
叶勉不想他们为难,索性就不问了。
庄珝确实瞒了一些事没与他说。
读书人做官,多为高封利禄,难得勉勉一腔赤子之心,志在泽民。他怕他太早知道朝廷那些污糟事,会坏了他这份心气。
一夜雷声隆隆,大雨滂沱。
第二日一早,推窗竟见碧空如洗,天幕澄净清透如青玉。盘桓京城的沙霾被涤荡一空,往日呛人的土腥气也散得干干净净,唯有草木的清冽气息萦绕鼻尖。
叶勉扒在窗口上,手心朝上,接着琉璃瓦上滴下来的水珠子。
庄珝催他,“快些来用早膳,上完课,我带你去京郊的庄子上住一晚。”
昭怀太子丧仪礼毕,朝廷体恤臣工连日劳顿,特准休假一日。
“来了来了!”叶勉转头应声。
府内教授庄珝的先生,皆是江南请来的名士,叶勉眼馋许久了,早便打定主意,考完科举就蹭他的课听听。
俩人用完膳,携手去了前院的萃文轩。
侍讲先生李哲庸早候在门侧,听到院门外有了动静,整理衣冠,垂首恭立。
庄珝带着叶勉进来后,李哲庸迎上前两步,躬身长揖,“请王爷安。”
庄珝点头,又抬手虚扶了下,便算全了礼。
“这是叶勉。”
俩人在书房里落座后,庄珝也只提了名字,并未多说其他。
叶勉起身一礼,李哲庸不敢怠慢,紧忙躬身还礼。
他们只是公主府延请的侍讲,与荣南亲王并无正式的师生名分,哪里敢摆老师的款儿。
况且这小公子是谁,外人囫囵着影影绰绰,他们这些从江南跟过来,寄附在公主府的,可再清楚不过。
日后怕是全族都要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李哲庸对着叶勉,比对庄珝还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殷勤。
今天要讲授的是《平洲府棠邑县志》与《河间府风桥县志》。
叶勉觉着十分新奇。
李哲庸笑呵呵的和叶勉讲说,“叶四少爷可别小瞧了这县志,一府之志藏着一地兴衰因果,山川河流、关隘、物产,几月易涝,几月易旱,还有当地的姓氏宗族,以何为生,有何传统。只有知晓这些,才能明断在那地方该如何征税,能否征兵,如何推行教化。”
叶勉虚心受教。
“咱们王爷十岁始,便在公主府授习各地县志,因而,虽生于毓秀钟鼎之家,却对民间一府一州,物产民俗,税赋丁口,皆烂熟于心。”
李哲庸笑道:“便是问他隔壁龙珧县鸡子市价几何,他也是知道的,也是正如此深谙民生之细,黎庶之微,圣上才敢使王爷十六岁就插手江南钱粮税赋,这等干系大事。”
“如若不然,便是天家骨肉,亲王之尊,没有这等经世之才,焉能轻许他触碰咱们大文半壁钱税命脉?”
叶勉听授了半晌庄珝的课业,心内感叹不已,原只道大文朝的教育资源不公,尽在官户人家和普通百姓之间,如今方知,这万丈鸿沟竟在这呢。
叶勉学的很认真,时不时地在课本上勾勒地形,草画漕运河道方向,批注利害。
侍讲师傅也有意巴结他,常常探寻他的见解。
只是他没想到,叶勉不但从容应答,还能举一反三,几个来回便能拎出关键,直指地方核心利弊。
李哲庸心中一凛,他前头被这小少爷仙姿玉貌的皮囊给迷了眼,万没想到叶勉不是个样子货。
叶勉岂止不是样子货,他还不是一般的聪慧,前世便在高考大省里考入京大,这一世开局比旁人晚开蒙好些年,闷头苦读几载,科场上势如破竹,连战连捷,最后一举登科。
他在大文的教育资源固然是极好,但是若他自身愚钝,便是翰林院大学士亲自来教他,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一个时辰后,书房茶歇。
叶勉和庄珝去了里间儿的矮榻上吃茶点。
庄珝翻了下他鬼画符一般的笔记,眉头紧皱。
“不懂别看!”叶勉把课本抢了回来。
庄珝莞尔,“我瞧你这课上的还挺得趣儿?”
叶勉坦然点头,“比翰林院的课业有意思。”
想了想又道:“翰林院大儒讲的经史典籍也很好,只是史家之笔,多讲帝王将相,民情略略。”
史书的视角终究是精英化的,普天百姓只在记录天灾和战乱时出现的最多,一句“岁,大饥”,几万甚至十几万身影便匆匆掠过,谁又知道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若喜欢这些经世治务之道,后头多给你增设此类课业就是了。”
叶勉好学,庄珝十分欣慰,与他闲话,“太子新立后,会在东宫修习帝王之道,更是有趣儿,你也可以去听听。”
叶勉险些把茶喷出来,“这你也学过?”
书房外间还有外人,庄珝没正面回答,只囫囵说:“那几年恰巧有老帝师致仕回了金陵养老,我这两年到了京城,倒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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