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梆子敲响,叶勉才在前院的平榻上和衣而眠。


    寅初二刻,鸡鸣声从府外传来,叶勉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丰今劝他,“少爷再睡两刻钟吧,还来得及,您躺下刚一个时辰呢。”


    叶勉摇头,“让他们端水来,今儿得早些去翰林院,估摸着要接宫里哀诏。”


    丰今只得应是,转身吩咐完外头后,嘴里叨咕:“谁家该死的瘟鸡!改明消停了,看我不把你找出来拔毛!”


    叶勉没在府里用朝食,叫厨房多给他装了几块扛饿的点心就出府了。


    一夜过去,整个京城已经满目缟素,街上只有兵马司的一队队兵丁在巡视。


    去往官署区的街口更是成群的护军,全都披甲挂刀,面色肃杀。


    叶勉过去也被他们拦下查问了一番。


    查验过后,叶勉心下叹了口气,不禁有些心疼李兆,那家伙昨夜就回了监门卫夜值,看这架势,一个月都别想睡个囫囵觉。


    翰林院里一片庄素,往日里那些高谈论阔,谈笑风生的翰林们全都埋头书案,无人交语。偶尔有几个抬起头,也是一脸紧张地交换个眼神,又赶紧垂下。


    大家都在等诏,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阮云笙急急来庶常馆寻叶勉,俩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就去了外头的廊上。


    昨夜长公主府几个护军将叶勉送回府后,叶勉又托了他们去云笙几人府上递消息。那几个人骑着好马脚程快,身份又比小厮方便,因而阮云笙也是昨夜里就知晓了宫里的惊变。


    俩人躲在角落里耳语。


    阮云笙:“太子年轻强壮,如此暴毙,不知是“逝”还是“弑”?若是病逝还好,万一是弑杀,京里说不得要乱成什么样?”


    叶勉在国子学没少读史,自然知晓一国储君突然急逝有多恐怖,也愁了一晚上了,“全看一会儿礼部送来的哀诏怎么写吧。”


    阮云笙嘴里发苦,“若真不好了,地方上天高皇帝远的还好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世代在京城聚族而居,连根带叶的族亲、姻亲、世交不知凡几,说不得哪条根须就能沾连上,要遭那池鱼之殃,当真防不胜防。”


    “夹着尾巴过日子呗,”叶勉长吐了一口气,感叹不已,“咱们哥儿几个可真会赶好日子入朝!”


    他抱怨道:“我听我祖母说,咱们亲爹入仕那会儿,只要考中功名,朝廷就包分配授官呐,年节到了,各色吊赏也颇多;如今轮到我们这代人了,不仅僧多粥少,差事难寻,连赏钱奖金也没几个了,打今儿起,还得夹着尾巴过日子,这跟谁说理去?”


    阮云笙也跟着附和:“可说呢!就这我爹还念叨,说他们当年没我们这条件......他们那一辈的人,哪懂咱们的苦楚?”


    俩人也不敢久聊,没说几句就回了各自厅案。


    辰时初刻,叶勉正呆坐在那儿心头发慌,突然听外面一阵杂乱动静。


    礼部官员领着几个捧诏太监疾步进了翰林院,展开黄绫,诵读哀诏。


    正院里早备好香案,翰林院大小品官和杂吏们,全部神情凝肃地伏身跪下听诏。


    “......太子琏,元良正位,睿哲天成,仁孝温雅......习理政而崇圣道......然天降凶问,寿不待年,朕心催痛,五脏若焚,六宫号泣......此乃国之大恸......特颁哀诏,布告天下。”


    翰林院众官吏,依制叩头接诏,后放声恸哭尽哀,哭毕又叩头行礼。


    宣旨太监又宣圣旨:“......辍朝五日,天下七旬禁乐,禁嫁娶,诸王百官皆服齐衰......礼部翰林院议谥封,一切丧仪,俱从优厚......”


    礼部官员和宣旨太监们离开后,翰林院瞬间忙碌起来。


    他们要赶紧拟谥册、撰写哀宝文、圹志、焚黄文……这林林总总各种文书,全是他们的活计。


    老翰林们闭紧嘴巴,除了公文上交流,再不去交流其他,唯恐失言。


    叶勉和阮云笙对视了一眼,也没敢再聚在一起说话。


    接完旨,任谁都能发现朝廷情形不妙,哀诏里写的是“天降凶问”,根本没写清是病疾还是意外亦或是......


    而这哀诏必定是礼部尚书夜宿宫中谨拟,又经过圣上御批的,断不可能有一丝疏漏,这就说明圣意便是故意在此处模糊。


    那这就极为不妙了......


    翰林院虽不是朝廷政务核心,却离圣意不远,老翰林们对文书上的每个字都极为敏锐,听完哀诏,冷汗比眼泪流的还多。


    庶常馆今日自然无法上课,翰林院的品官本就许多人在礼部兼任,如今全跑回礼部支援,听说那头早已忙得人仰马翻,四脚朝天了。


    领导们都不在,年轻庶吉士们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妖。


    庶吉士虽主要任务是在庶常馆学习,但日常也有其他工作,平日里都要协助修纂们抄书润稿。


    如今更不可能闲着了,一个不落全被抓去公署撰写哀书。


    叶勉去了阮云笙的“办公室”,俩人挤在一张案上制写焚黄文。


    午间也没饭可吃,外头满城空寂,市肆全部关闭,他们更不敢拎着菜品丰富的膳盒去馔堂,让人瞧见,诬你个不敬不哀,你都无嘴可辨。


    茶炉上烧热水的杂役都派出去干活了,俩人只能就着冷茶,噎了几块叶勉早上带的素点心,好歹填饱肚子。


    有几个翰林官已经嚎哭了一整日,哀哀戚戚十分悲伤。尤其是那个老古板赵方儒,写到伤心处,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哭声凄厉嘶哑。


    叶勉初始还以为,他和旁边那几个鸡贼的年轻翰林一样,为了示忠表现而哭,时间久了却发现,他眼里的悲恸和哀戚,竟不似作假。


    老头哭得叶勉也从心底晕出一股子悲伤,抬手抹了抹眼睛。


    阮云笙就见叶勉抽抽搭搭地用帕子包了两块点心,放去赵翰林的书案上,心觉好笑,问他:“你不是厌恶他?”


    这个赵方儒那日逼叶勉给荣南亲王下跪磕头,叶勉没少在背后蛐蛐他。


    叶勉抹着眼睛,“他哭得我都快碎了......”


    要不是国丧禁乐,他都想拎把二胡在他身后拉上一曲。


    京城风雨欲来,衙里衙外人人自危,如惊弓之鸟。


    午后,连老天都来凑热闹,原本明亮的天色不知何时变得晦暗起来。乌云低低垂着,死气沉沉地笼罩着整个皇城,闷得人更加心慌。


    衙署里刚过午时就燃了烛火,叶勉和阮云笙缩在角落里,俩鹌鹑似的挤在一处,写了一整日的哀书。


    手上虽累些,可好歹有好友陪在身边,两人都比旁人多了些心安。


    第10章 光耀门楣


    暮色沉沉,月昏星隐,叶侍郎从衙署疲惫而归。


    从昨晚到现在只喝过几口冷茶,叶侍郎全靠那一口仙气吊着,好在叶夫人早命灶房上备了蒸菜,一直锅里虚热着。这头叶侍郎进府,那头厨房就急急提了晚膳出来。


    叶侍郎索性叫人把膳食摆在书房,又叫了叶勉过去说话。


    叶勉帮他爹盛了碗汤,急问着:“我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叶侍郎叹了口气,“皇太子这个去法,他们大理寺哪里能消停?那日跟在储君身边的人皆下了大狱,东宫的宫女太监也全锁了起来,方才宫外也开始拿人了,他这个大理寺卿,怕是半个月都要宿在衙门。”


    叶侍郎心疼长子,刚刚肚子还在闹五脏庙,这会儿却连举筷子的心思都没了。


    “爹,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勉小心问。


    叶侍郎特意叫他来,也是要与他分说这事,下人们都被他撵去院子外头守着,因而父子俩说话也不避讳。


    “说是在宫里的马场跑马,那马不知因何受惊把太子甩了下来,马蹄子踩到胸腔上,当场人就没了,太医来了一看,只跪着叩头根本不敢说话。”


    叶勉一愣,“跑马?宫里那马场怎么可能跑得起来?”


    叶勉不是没去过宫里,那块空地说是叫马场,其实就是个小校场,成年马根本跑不起来,宫里那些皇子们要跑马都是出宫去皇郊,怎么好端端的太子要在那处跑马?”


    叶侍郎摇头,现在才第二日,内情如何,只有大理寺和刑部清楚一些。


    叶勉皱了皱眉,“庄珝也被困在了宫里,晚上特意传话出来,不许我打听这事儿。”


    “荣南王向来聪敏,他眼下不细与你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如今宫里已经乱了套,太后娘娘和圣上都病倒了,他得忙着侍疾。”


    叶侍郎叹气,据说圣上听到厄讯时,登时就站不住了,吓得御前侍卫和太监们魂飞魄散。太医院的院正被御前侍卫长拿刀顶着脖子,连着施针半个多时辰,圣上才睁开眼睛。


    醒来后龙颜滔天震怒,皇宫里又岂止是东宫遭殃,稍微和昨天有些干系的,全都被锁了宫。


    如今那宫墙里殿宇寂然,恐怖至极,人人自危,掉根针的动静都能惊得他们一身冷汗。他们这些品官昨日在嘉政殿跪到后半夜,根本觉不出累,只觉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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