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气得大骂,“四两银子你们还信不过我?”
魏昂渊:“还真信不着你......依我看,你也就第一个月能点个全勤,哥儿几个又不是没经过这一遭,比你提早吃了半年的盐呢!”
叶勉被他们一通挤兑,最后无奈承认,“上班确实有点无趣哈。”
“岂止无趣?”李兆嚎叹,“简直就是命苦!”
几人一提这个都来劲了,纷纷大吐苦水。
魏昂渊愤愤:“那兵部为了凑赏期,把军功册拖了半个月才上报,上头问下来,他偏说我们抄录慢积压了折子;礼部的郊祭流程翻来覆去地改,我都替他们誉了八回了,最后那贱人又改回了第一稿!还有那该死的钦天监,一到申时散衙时候,他们就过来送天象的折子,按理要明日再收,他们偏说星象变异,必须加急!”
魏昂渊酒盅重重的撂在桌上,“星象变异!怎么不变出九道天雷劈死他们那群狗东西!”
魏昂渊喋喋不休,菜没吃两口,已经把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骂了个遍。
叶勉哪里见过这阵势,看得一愣一愣的,手忙脚乱的给他斟果酒润嗓子。
其他几人倒是见怪不怪,纷纷小鸡啄米点头附和,一看就没少聚在一起吐槽。
李兆也不甘示弱,“要我说,还是大理寺那群王......”
“咳!”叶勉咳了一声怒瞪着李兆。
李兆反应过来,“王......王佐之才们......”
几人拍着巴掌爆笑,乐得前仰后合。
李兆郁闷地看着叶勉,“不是,你能不能回家劝劝璟哥哥,自从他升了大理寺卿,大理寺那帮活阎王个个都服了五石散似的,夙兴夜寐,半夜都要提犯人,那囚车过内城大门,文书要核对上十二张,三更半夜的,哥儿几个眼睛都要看瞎了!”
叶勉听了也忍俊不禁。
李兆不满嘀咕,“他们要在璟哥哥面前表现勤勉,折腾我们监门卫干什么?和我一起当值的几个兄弟还画了‘百鬼夜提图’,只等过年,就贴他们大理寺门上去!”
叶勉夹了筷子胭脂鹅脯给他,关心道:“武会试文考要张榜了吧?”
李兆嚼着鹅脯:“后儿个就张榜。”
叶勉点了点头,倒也没太操心这个。
武将之子多在兵武监,归德大将军看的长远,把李兆送去国子学读书,只李兆自己行事不着调,这两年在外面结交了不少巴结他的膏粱纨绔,整日与他们胡天胡地的厮混,不然没准能夺个一甲回来。
兄弟几人好久没这么齐整聚到一块儿了,特别是叶勉,因为一直在备试,几人都不敢去扰他,如今出关了,被他们锁着脖子灌了好几回。
戌时初刻,大家闹腾得正酣。
温寻脸上带着醉酒红晕,外袍半脱半挂在身上,鞋子也少了一只,正一脚踩榻上指天挥地的骂自己直属领导,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
咚——咚——咚——
温寻打了个酒嗝,骂道:“慈云寺这帮老和尚大晚上敲什么钟?”
“就是,吃斋吃撑了不成?”
那钟声却未在他们调笑中停下......反而一声盖过一声,肃沉又急迫,完全不像平日里寺庙梵音那般悠和。
几人笑意慢慢僵在脸上。
钟响整整四十九声。
“国丧!”
“宫里出事了!”
温寻吓得差点从矮榻上跌下来,脸上的红晕也不知何时变成青白。
几人都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找衣裳穿鞋,眼里一片清明,连醒酒汤都不用喝了。
“速速回府!”
魏昂渊一边颤着手系袍带,一边喝声嘱咐他们,“今晚上回了府,都不许再出来瞎打探!我爹那里要是消息,我就派稳妥人去通知你们府上。”
几人仓促应声,只有李兆正色摇头:“我怕是得回监门卫了。”
叶勉也一脸惊肃,几下穿好衣裳,荷包配饰也没空去佩带,一把囫囵抓起塞进怀里。
几人飞奔下楼的时候,本该觥筹交错的酒楼大堂,如今已经杯盘狼藉乱成一片,刚对他们尽讨好的掌柜的也没功夫和他们见礼了,正哆哆嗦嗦地指挥着几个堂倌,摘去牌匾下的一排红灯笼。
大街上更是混乱不堪,兵马司的兵尉骑着快马,一边密点敲锣一边嘶吼,“今夜宵禁!速速归家!违令者斩!”
百姓们都兜着头往家跑,被带出来吃馄饨的幼娃吓得缩在父亲怀里嚎啕大哭,街两边的店肆老板也都在一脸仓惶地卸着彩色商幡。
叶勉几人也没空一一道别,踉跄着上了自家的马车,吩咐车夫快马加鞭。
丰今看到叶勉出来时,人都快哭了,叶勉捏了捏他的脸安慰,“别怕,我们回家。”
叶勉钻进马车,路程还没走上一半,整座流光溢彩的繁华皇城就彻底陷入了黑暗,只偶有几盏刚被挂出来的白色灯笼在风中摇曳,青幽幽地泛着冷光,阴森又诡异。
叶勉素来忌惮鬼冥之物,放下掀开的车帘,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正毛骨悚然时,马车突然急停了下来。
丰今也朝里大喊:“四少爷!”
叶勉吓得一个激灵!
慌忙撩开帘子。
长公主府的几个护军从马上跳下来,冲叶勉一拱手,“四少爷,王爷今夜要留宫,命我们速来接您,王爷说您回叶府或是公主府都便宜,若您回叶府,得带上我们四人才行。”
叶勉正色道谢,“我回叶府。”又悄声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那护军应该是得了荣南亲王的吩咐,见叶勉有此一问也没忌讳。
只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东宫太子薨逝。”
叶勉瞪大眼睛,满脸震惊!
第9章 国丧(捉虫)
简直难以置信!
太子年岁还未至而立,正当盛年之时。
叶勉几人方才想过年迈太后,想过缠绵病榻的皇后,甚至还胆颤心惊地想过当今圣上......却唯独没想过那位年轻的东宫储君。
太子身体一直康健,如此急逝,这其中必有缘故.......叶勉不敢细琢磨,心口咚咚乱跳。
叶侍郎府的几个小厮满脸焦急,已经从巷子里迎了出来,看见四少爷的马车,撒腿就往回跑,“回来了回来了!快去告诉夫人!”
叶勉前脚进门,后脚小厮们就急慌慌地将叶府大门落闩上了锁。
“我爹娘呢?”叶勉边走边问。
“老爷和大少爷都奉旨进宫去了,夫人正在云秀厅主持中馈。”
叶勉点头,疾步朝云秀厅走去。
宫里大丧,按制,他爹和他哥这样的高品阶官员,须得进宫候旨。
此处附近的街巷也都是官户人家,刚刚巷子里就有几顶青尼官轿,正匆匆往皇宫方向行去,还有不少小厮奉主人命,去各个相熟府邸偷偷打探消息。
叶府里人影穿梭忙乱成一团,前院小厮们正踩着梯子点燃灯笼里的白烛,管家指使着粗使仆役将撤下来的各色彩帷收入库房,丫鬟婆子们抱着一摞摞素衣白布,往各房各院分发。
叶府到云秀厅时,她娘正在理事,屋子里站了一地的下人,叶勉进去时简直无处下脚。
叶夫人见到叶勉进来,站起身嗔了他一句,“你这孩子,外头乱了也不知早些跑回来,刚刚让你祖母好个着急!”
叶勉在母亲跟前站定,“儿子一会儿就去给祖母请安。”说罢又上前低声问道:“娘,你们可已知晓是哪位了?”
邱氏肃容摇头,“你爹和你大哥两刻钟前才出府,今夜怕是回不来了,我和你嫂子已吩咐下人将叶府和碧华阁大门落钥,不许他们出去瞎打听去。唉,一切待明日官府张示吧。”
叶勉在母亲耳边耳语了一句。
邱氏听完目瞪口呆,捂着心口后退了一步,只觉心惊肉跳。
“这......这岂不是要变天了?”邱氏攥着帕子喃喃道。
叶勉扶着他娘坐下,从容安慰,“变不变天都和咱们没太大干系,只不过外头怕是要乱上一阵子,您在府里约束好下人,多做几日准备就是,外头尽有我们呢。”
叶夫人懵懵坐下后又赶紧弹起来,急急吩咐婆子,将负责采买的管事们都喊了回来。
“除了老夫人的寿云斋,府里各处吃穿用度一律从俭,采买的管事每早到我这里领了牌子可带三人出府,速去速归,不准在外头打探生事!”
“库房里的素缎息数取出来,只交给针线房一半,剩下的分给各院的丫鬟婆子,这几日不许她们各房头乱窜说小话,都留在各自主子屋里缝制素服。”
叶勉从理事厅出来,去云寿斋陪祖母说了会儿话,出来后也没回自己院子休息。
他爹和他哥不在府里,他是府里唯一能拍板策事的男丁,外头情形不明,他哪里能就这样睡大觉去。
叶勉带着一群家丁前院后院都细细巡视了两遍,姨娘们的院里不好进,就叫庶兄庶弟们去看看,该安抚的安抚,该警示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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