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侍郎一声长叹,他也是当爹的人,倒是能理解皇帝的雷霆震怒和五火焚心之苦。
白发人送黑发人,天下至痛,何况是嫡元。
叶侍郎自己只两个嫡子,从小他倾尽心血培养的嫡长子自不必说,就是这个嫡幼子,叶侍郎斜眼看了叶勉一眼......虽然许多地方不合他心意,不过要是就这么没了,那他也不活了,与其受那失子的锥心之苦,不如找根绳子吊死,随他去了干净。
叶勉乖乖应承,“我不去打听就是,翰林院都是清贵活计,我与云笙只躲起来安心撰文,等闲搅和不到那是非里去。”
叶侍郎满意点头,勉哥儿不着调,阮云笙却是个极沉稳的孩子,与他一处让他放心不少。
叶勉见他爹吃的不香,就给叶侍郎布了几筷子菜,又低声问道:“爹,这事儿闹得再大,也有了结的一天,那后头储君之位是......”
皇太子没了,元后嫡子便只剩三皇子了,那三皇子名声可不大好......而嘉贵妃那一脉子嗣众多,五皇子和七皇子受尽圣宠,封了容亲王的二皇子也是温文沉雅,除了没接受过储君教育,那品格简直是皇太子翻版......
如今出了这事,大家心里都有点犯嘀咕,嘉贵妃一脉看似这些年按兵不动,其实一早就布了奇局了。
叶侍郎脸上看不出表情,“不要胡说,自古蓄储,立嫡立长不立贤!”
叶勉撇撇嘴,嘟囔道:“那要是三皇子继位,我大哥岂不是......”
"闭嘴!"叶侍郎呵斥,一脸怒容。
叶勉一个激灵,乖乖闭嘴。
叶侍郎沉默地喝了一碗素汤,面上沉静下来,缓缓道:“如若真有那天,便让你大哥解冠辞官,我也致仕陪着他去,到时候我们带着你娘你侄儿,去南边买田置产,做个乡翁!”
叶勉蹦了起来,急问:“我呢我呢?你们不要我了???”
叶侍郎翘了下嘴角,怅然道:“你自是还要留在京城,咱们叶家门楣以后怕是只靠你这一支支撑了。”
叶勉吓得目瞪口呆,大脑宕机。
这比死了十个太子都吓人!
宫里还没怎么着呢,怎么他们家先骨肉分离了!?
叶勉磕磕巴巴,语无伦次“不......不行!你们不能走!我......不能......”
叶勉深呼吸了几下,终于找到理由,“三皇子那样的跋扈骄恣之人,我哥躲去天边,他也会把他找回来的!”
叶侍郎脸上一片肃容,抬起头颇有深意地盯着叶勉:“勉儿,爹问你,他若当真如此不留余地,赶尽杀绝,你当如何去做?”
叶勉只见他爹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他,眼里一片鼓励和希冀,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交到他手上。
叶勉愣愣地站在那儿,呼吸不知何时急促起来,仿若身临其绝境,脊梁上已经背负起叶家全族之责,眼前是万丈悬崖,苍凉孤绝的责任感涌了上来,沉得发痛......
叶勉两眼空洞茫然,却不由地挺起了脊梁骨,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试探道:“我谋......谋逆???”
叶勉话音这边刚落,就听叶侍郎惊天动地的一阵猛咳,紧接着一声震天爆喝。
“滚!!!你个小兔崽子!!!!!!!”
叶勉脑中自响的苍芜萧索BGM戛然而止。
“咳咳咳咳咳咳——”
叶侍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简直肺叶子都要呛出来了。
牛喘着指着他爆骂,“你个孽障!!!口出妄言!逆子啊!!!我......咳咳咳咳咳......咳咳......”
叶侍郎转身抄起落地花瓶里的鸡毛掸子,恨得什么似的,“我今天就打死你个小冤家!替我们叶家清理门户!”
叶勉自然不肯让他打,围着桌子转圈跑,嘴里急得嚷嚷:“干什么干什么?我好歹今科庶吉士,虽不是朝廷命官,那也不能随便打啦!”
叶侍郎举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揍,“还朝廷命官!我看你就是一朝廷祸害!我今天就为民除害!”
叶勉顶嘴,“是你问我的,我答了你不满意,你指点我两句就是,又动手又动手!怎么从来不见你打我哥呢?你个偏心的老头子!”
叶勉一讲起偏心这事就来劲,委屈极了,“我刚也是一时迷了心窍,那不也是因为担心你们和我哥?你逼问我‘如何去做’,那人日后是要当皇帝的,不把他拉下马,我还能想出来怎么做?”
叶侍郎气的眼前阵阵发黑,怒喝:“当朝御史都是死的?你不会去找他们?点心不好吃你就把厨房砸了?人得罪了你,你就把人都宰了?还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
叶勉心虚,逞强道:“我承认我想的法子是粗暴了些......不是说了嘛,刚刚鬼迷心窍了......哎呦疼死啦!”
…
叶勉挨了顿削,从书房里眼泪叭嚓地走了出来。
要往回,他得站在院子里再回呛几句更狠的再跑,今天却不太敢。一是自知理亏,二是他爹这回气得着实不轻,喘气都不匀和了,他要是再顶几句,他怕他爹气嘎过去。
叶勉一瘸一拐的出了院子。
叶侍郎铁青着脸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上还紧紧攥着鸡毛掸子,他今晚叫这孽障气大发了,恨不得追去叶勉的院子,再抽上他几掸子才解恨。
“个小兔崽子!我还指望你担叶家门楣,真有那天,我得先把你栓裤腰上!把你自个儿留下猴子称大王,想得美!!!”
“还我哥躲去天边,都会把他找回来......”叶侍郎气的呼哧带喘,“那可不得找回来!等你闯了诛九族的大祸,我们全家都得被抓回来!”
“我指望你!还不如指望个猴儿!”
叶侍郎气得人都不正常了,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好半天。
爷俩都愤愤不平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叶勉出门去衙署前,屋子里大丫鬟往他身上披了件蓝缎素面斗篷。
“夜里三更时外头就起了大风,还夹着沙子打脸呢。”
不冷不热的,叶勉本不耐烦穿这玩意,一开门却觉出不对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土腥味,天还没亮,但是云浊月昏,依旧能瞧出天色灰蒙来。
到了翰林院,就见阮云笙也披着一身斗篷,俩人站在编检厅门口一边抖沙子,一边嘴里呸呸往外吐。
往日这个时辰,天色已经亮了,今日却是一片昏昏沉沉,既不似清晨,也不是黄晚,十分古怪。
叶勉抬头往远处瞅了瞅,平日里被金灿晨光照得亮堂堂的宫殿檐角,如今也失去色彩,只剩了个模糊的轮廓。
阮云笙又呸了一口沙子,嘟囔着:“还真是太子薨了,上苍显异?那能不能换个异象?这也忒脏了......”
钦天监那帮老神棍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叶勉心里哼哼,千年后的京城春天,沙尘暴还刮着呢,什么神仙太子死了,能显异这么久啊?
昨日午后天一暗下来,翰林院这群人就神神叨叨的,跑着去钦天监问知。
赵方儒赵老翰林站在对面红廊上,如今已经不哭了,正一脸严肃的望天。
天上那云像抹了泥浆一样,太阳也不知藏在哪处,赵翰林便朝着东方方向,一脸虔诚地磕头。
叶勉阮云笙抖完沙子,刚想转身进屋,就见承旨学士晋敏清捧着个木匣,步履匆匆进了院子,看到他俩站在廊下,就冲他俩招了招手。
“你们俩过来。”
俩人赶紧过去站定行礼,“晋大人。”
晋翰林没空与他俩啰嗦,吩咐道:“里头的【召还敕书】,需要誊写三份,你们俩赶紧抄,半个时辰内给我稽核,外头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在等着送旨。”
俩人不敢怠慢,速速捧着匣子进了编检厅。
阮云笙利落地铺开匣子里备好的云龙纹纸,又磨了一砚的浓墨。
叶勉则打开敕书的卷轴,随即身子一顿。
阮云笙看他异样,便也凑头朝敕书上看去。
“呦,是三皇子,他也该回来了......”
阮云笙冷笑了一声,与叶勉压低声音说话,“那才是真真的混世魔星,咱们京城可马上就有大热闹看喽......”
第11章 三皇子(捉虫)
三皇子其人,庙堂之上,满朝文武,衮衮诸公,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恶名如雷贯耳。
按理说,这样的人物理应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京城朱紫百官从上到下,都十分默契地缄口不谈。
只因这小子实在是浑,太浑!打小就浑!!
要叶勉说,那就是熊孩子太熊,多揍他几巴掌就老实了。
奈何人家命好,别说抽他巴掌,就是动人家根手指头,都能把全家老小的命交代进去。
亲爹是皇帝,母亲是中宫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哥是储君太子,呱呱坠地那日就是天胡开局,梦幻VIP配置。
就这,人家还不大满意。
皇家邶氏一族大概祖坟上有些说法,自来就爱出情种,文康帝也不例外,一直将嘉贵妃当真爱,虽不至“宠妾灭妻”,但也十分冷落皇后,还在宫里学着普通百姓,过上了二人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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