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南坐下扫了眼桌上的菜,除了郑兰说的一大盆小鸡炖蘑菇还有好几个肉菜,不是用猪油糊弄的,每个菜都能看见肥肉相间的五花肉,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能折腾出这么一桌子菜,不光下血本还得费心思。


    更何况,还有酒,三顺提留着酒坛子倒酒,到归南这儿却犹豫了,不知该不该给归南倒酒,归南:“我喝水。”三顺忙给她倒热水。


    归南拿起碗:“归南以水代酒敬王书记。”


    王书记显然没想到归南会敬他,目光一闪:“你敬我什么?”


    归南:“敬王书记这样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有王书记坐镇咱们青山公社,我们社员心里才有主心骨,才有好日子。”


    归南这两句说的王书记舒坦的不要不要的,谁不喜欢听奉承话儿,尤其还是这么有水准的奉承话儿,心道,到底是初中毕业生,有文化,说话有水平。


    王书记痛快的喝了酒,放下酒碗笑眯眯看着归南:“小南大夫不是有事儿让我这个书记办吧。”


    旁边的郑家福听了,不免着急,心道南丫头不是想直接开口求王书记把她弄去公社卫生院吧,以他多年跟公社领导们打交道的经验,这些领导们最烦的就是直接开口要,领导主动给你那是领导英明,你自己开口要算什么,就算南丫头救了书记儿子的命,这么直接开口要也不妥当。


    正捉摸着怎么帮着圆一下,归南却开口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听队长说后沟村通了电,我们桑园村离着后沟村不远,能不能也扯根电线过来,往后书记再来我们桑园村,就不用摸着黑吃饭了。”


    王书记也以为她要开口求自己把她调到公社卫生院去呢,这件事虽说是自己先提的,可自己提没什么,她开口的话心里不免会生出一种挟恩图报的感受,很不舒服。


    不想却是为了通电的事,王书记心理舒坦了,笑道:“你倒真是敢开口,咱们青山公社下属十几个生产队呢,也只有后沟村通了电,还是因为后沟村那边儿盖了新砖窑,不通电不行,你们桑园村生产队又没砖窑。”


    归南:“只要么社批准,我们桑园村生产大队也能盖砖窑,是不是队长?”说着看向郑家福。


    郑家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表态:“是,是,只要么社批准,立马就盖。”


    王书记摇头失笑:“人后沟村原先就有砖窑,只不过有些小,如今国家大建设各处都需要砖瓦,原先的砖窑供不过来,公社上开会决定扩建后沟村的砖窑,通上电多烧砖以保证各处的需求,你们桑园村又没砖窑。”


    归南:“没有可以盖啊,我们桑园村的社员有的是力气,别说盖一个砖窑就是盖三四个都不在话下。”


    王书记抬手指着归南笑:“你呀,盖砖窑又不是吹气儿,动动嘴就行,更何况,也得因地制宜啊,后沟村那边儿地多,烧砖的土能就地取材,你们桑园村是靠山临水风景好可地少,拿什么烧砖呀。


    归南嘟囔了一句:“不能烧砖就干别的呗。”


    王书记倒是好脾气:“那你说干什么?”


    归南眨眨眼:“可以开个卫生所啊。”


    卫生所?王书记愣了愣:“你想在桑园村开卫生所?”虽没有正式说,但自己昨儿已经提了把这丫头调到公社卫生院去,这事儿就算八九不离十了,虽说各生产队也可以设立卫生所但跟公社的卫生院没法比,公社卫生院的待遇虽不能跟县医院比,但比起乡下的卫生所强的不是一星半点,进了公社卫生院不光能拿工资吃食堂还能分配宿舍,也就是说,只要进了公社卫生院,就能搬去公社那边住了,而且每年还有上调县医院的名额,以归南的医术,至多一年就能转到县医院成为那里的正式医生,一旦进县医院就是正经医院编制了,前景一片光明,这可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康庄大道。


    王书记不相信以归南的聪明会看不出自己的意思,却提出要开卫生所,要知道她爷爷归老神医活着的时候,桑园村都没设卫生所,当然,前些年正处在动荡时期,赤脚大夫都不是每个村有更何况卫生所。


    如果设立的卫生所必然得有大夫,难道她要留在桑园村?不能吧,这样年纪的小姑娘,若有机会去城里谁愿意留在乡下。


    想到此,忍不住开口:“你要留在桑园村弄卫生所?为什么?”


    旁边的郑家福这会儿才算听明白,急道:“南丫头你这样的医术就应该去公社卫生院,为广大社员,不,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留在桑园村干啥?”


    桌上的大顺二顺三顺也都愣愣盯着归南,想不明白有去公社卫生院的机会,不赶紧抓住,弄什么卫生所啊,还是在桑园村,桑园村能跟公社比吗。


    三顺尤其着急,用力冲归南挤眉弄眼,归南都担心他太用力抽过去。


    归南却不理会他们,而是无比郑重的看向王书记:“公社卫生院有的是大夫,缺了我并没什么打紧,但桑园村却不然,毛主席说新中国的青年就该到最需要我们的地方去,桑园村需要一个大夫,所以我要留在桑园村,这是我的理想。”


    王书记看着眼前这个说话铿锵有力,态度无比坚定的女孩,一时不知该说她什么好,半晌儿才道:“如果这是你的理想,那好吧。”


    第8章 怎么瘦肉反倒便宜 转过天,队长郑家福……


    转过天,队长郑家福舍了老脸去旁边杏花村借了拖拉机,送王书记一家,郑兰得去上学正好搭便车,不然去上学只能坐牛车,这时候出行都是靠两条腿走,从桑园村到公社二十多里,到了公社有去县城的汽车,别看二十多里不远,骑车子的话得一个小时,骑得快一个半小时能一个来回,可要凭两条腿走就慢了,好在这时候社员们都得下地挣工分,谁没事儿也不会往公社上跑,除了三顺。


    跟着郑家福一块儿来的不光拖拉机还有杏花村大队的大队长柳长江,柳长江是青山公社十几个生产大队里最年轻的一位生产队长,今年刚二十出头,原先杏花村的生产队长柳二贵是柳长江的亲爹,柳二贵的年纪其实跟郑家福差不多,论说还能干几年,但为儿子急流勇退扶了儿子上位,这番操作把郑家福羡慕的不行,他也想把队长的位子给自家儿子,可老大老二都太老实,当不了生产队长,老三倒是机灵可不着调,想当生产队长光机灵不行,地里的活得带头干,偷懒耍滑谁能服你,没人服你,怎么当这个生产队长。


    就如邻村的柳长江,别看年轻,种地那可是一把好手,会说话更会来事儿,最难得还有分寸,王书记跑来桑园村为小儿子求医的事儿虽然没张扬,但邻村的生产队长柳长江没个不知道,知道书记就在桑园村却没立刻过来,而是选在郑家福去借拖拉机的时候顺道过来,既在王书记跟前儿露了脸还不显得刻意巴结,分寸感拿捏的刚刚好。


    因郑兰跟王梅要上学,王书记是赶大早走的,拖拉机突突的没影儿了,天才刚大亮起来,社员们已经开始下地干活了,小孩子们也被大人们叫起来,大孩子跟着下地,也计工分,像二狗铁蛋这些小孩子,背着筐去山里采蘑菇木耳什么,弄回来就算换不了钱也能解馋,这时候物资匮乏,农村的孩子大人肚里都缺油水。


    归南没下地干活,搁以前她不下地,有队长郑家福压着,村民们面儿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没少抱怨的,毕竟口粮都是凭工分分配,整个生产队是个大集体,有偷懒不干的就得有人多干,归南跟他们又不沾亲带故的,就算看着老神医的情面,也没说一直白养个闲人的。


    正因为感受到这种不满,归南才执意下地,即便地里的活儿干不明白好歹有干活儿的态度,多少平息了些社员们的不满。


    不过那是今天之前,今天之后,确切的说从昨儿晚上王书记答应在桑园村设立卫生所开始,村里人对归南的不满就彻底消失了,因为都知道设立了卫生所,归南就是正式的大夫,还是公社书记亲自认可的大夫,大夫还下什么地,而且,听说人王书记本来要把归南调到公社卫生院去,但归南却拒绝了王书记的好意,一心留在桑园村,还说公社卫生院不缺大夫,但桑园村只有她一个大夫。


    这些话先头是三顺告诉二狗的,二狗又告诉了他娘家山婶子,然后全村就都知道了,因此归南的名声口碑肉眼可见的直接逆转,可见桑园村的村民们有多朴实善良。


    其实归南是觉得,自己既占了老神医孙女的身子,还看了那些医书医案,就相当于继承了老神医的衣钵,老神医固守在桑园村多年,为村民治病,是医者最该坚守的本心,而且自己说的也没错,公社卫生院不缺大夫,有自己没自己并不要紧,但如果自己离开桑园村,这些村民就真没地儿看病了。


    归南没觉着自己多伟大,这就是她应该去做的事,更何况,有卫生所,桑园村便可以通电,通了电自己就不用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看书了,这几天她下意识减少晚上看书的时间,怕弄成青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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