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是轻微的,浮在皮肉之上。


    鞭子再次握在手里,明明是那么柔软的形状,却像铁一般重。


    温良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奇怪又陌生。


    他知道裘伯尼的笑容话语,都不坏好意。


    他清楚自己骑虎难下,不单单是被裘伯尼逼着动用暴力,甚至是——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心里居然有些认同裘伯尼的说法。


    温良唾弃自己,自暴自弃地想——好吧,抽都抽了,那就别扭扭捏捏了。


    “劈啪。”


    艾佛发出闷哼,面庞冷汗直冒,身子绷紧,牙关紧咬。


    皮肉被鞭子抽打时,摧枯拉朽般地撕裂,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顺着鞭子流淌,滴落在地面,形成一个个恐怖的印记。


    在打过几鞭子后,温良冷静停下这脑热行为,“他只打过我一鞭子,礼尚往来,这几鞭,也够了。”


    看见裘伯尼不认可,又打算开口说话时,温良眉头一挑,抢先开口:“除了鞭子,他还摸过我的伤口,可疼了,”


    本来只是打算避免裘伯尼说话,但是身体残存的记忆,让被指尖剖开肌理的刺痛感,一下顺着话语里的触发机制,蔓延回伤口。


    这让温良拧巴着嘴唇,神情吃痛。


    真是个小可怜。


    裘伯尼绅士地后退,揽着温良地手自然背在身后。同时轻轻弯腰,举皮鞭的手朝艾佛方向做了个指引动作,颔首。


    温良目光从裘伯尼的手,滑倒长鞭,凝住——鞭身浸泡在血液中一样,黑红色泽,发亮发光,间歇挂着碎块状东西。


    他指甲掐了下掌心,拉回自己的大脑,不去思考那东西会是什么,强作镇定将视线移到艾佛身上。


    艾佛的头依旧低埋,快于胸口齐平,是卑微极了的姿态。


    温良往前迈步,身后是裘伯尼故作绅士的等待,身前是艾佛装作温顺的等待。知晓这两人看不到他的表情,温良一下子挎起脸蛋,拧眉皱嘴,舌尖直泛苦。


    艾佛身上血迹斑斑,衣服和鲜血凝在一起,活像废墟中飘荡的恶鬼。察觉温良的走进,艾佛抬头,呼吸急促,但面色红润,眼睛迷离。


    温良:?


    温良不理解。这家伙的表情,怎么那么让人无力?


    温良开始反省:自己刚刚是不是太心慈手软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不后悔,毕竟诉诸暴力,只会带来永无止境的暴力。


    温良粗略扫了一眼伤口,不敢细看。只能直盯盯看着艾佛的眼睛,忍着仿佛被这人用眼神舔舐了的目光,冷声说:“我想想,你还摸过我的伤口,”说着他的手摸上艾佛血肉斑驳的身体,“现在,”


    指尖触感,似干枯的木头,又带着些光滑的润泽。他余光一瞥,手指摸到的地方,是血色中裸露着的白色物品。


    他的手,好像,碰到骨头了!


    啊!我天!


    温良手抖了一下,反射地想要抽回手,但身体怔怔地凝固住般。连话都差点打着颤,说不下去。他咬着舌尖,勉强镇定下来,“现在,你也尝尝这个感觉。”


    甩完狠话,温良立马起身,又心知刚刚太怂了,只能再故作镇定,将手上的血,一点一点涂抹在艾佛脸上,面上模仿某绑匪头子,是一片深沉神色。


    艾佛本来平平无奇、苍白到丑陋的五官,因为血液的调色,透露出危险、吊诡的意味。


    他眼睛忧郁深沉,尽是肉欲。刚刚只被碰到骨头,艾佛却觉得被灵魂被抚慰般,一阵战栗。


    ——所有的一切释放了,上半身与下半身皆是泥泞一片。


    对此,哪怕温良丝毫未觉,但艾佛眼神流露的欲/望,也足够让他觉得被冒犯。仿佛属于自己的身体领地,在这布满侵略性的目光下,被吞噬占据。


    当裘伯尼上前时,艾佛神色蓦地恭敬。


    他没多说,只让艾佛滚。


    裘伯尼之所以不自己动手,就是知道对于艾佛而言,他的动手形如嘉奖。而选择让温良动手,一方面是因为想让小妻子出口气,另一方面他想要妻子潜移默化地适应——适应以后暴力随行的生活。


    他并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打算将温良当作情人对待。既然是妻子,自然是需要慢慢适应丈夫,适应这个家庭。


    他们之间最大的差距,就是彼此观念——他们是两个截然不同、堪称相反世界里的人。温良的纯粹良善,透过眼眸也能看出的清澈与不谙世事,吸引他的心神。但是,裘伯尼可以肯定,不管温良怎么样,自己会爱他,一如既往。如果温良染上人性的恶,其实他反会松气,不用为维护他们的关系而胆战心惊。


    因此,用金钱珠宝引诱他、用权柄势力蛊惑他、用血腥暴力同化他,他要让这轮明月留在他身边。变得贪婪也好、势力也罢,只要能过天长地久的幸福日子,他会不择手段地满足妻子——这并不可耻——哪怕温良就此诞生的爱情,以好奇和虚荣为基础。


    古朴的别墅墙壁,哥特式的玻璃窗外,远处延绵起伏的绿地草坪。一切是那么平静怡人——除了大厅里经久不散的血腥味。


    裘伯尼将皮鞭,随手搁置在一旁的桌子上。转身坐在沙发上,拿起纸巾擦拭手上的血迹。余光注意到温良还在无措地站在原地,就着擦拭的动作,说:“怎么不坐下来?亲爱的。”


    “你刚刚醒来,站这么久也累了吧?当作自己的家一样就好。别拘谨,以后一起生活,总归是要适应的。”他嗓音低沉,语速不紧不慢,轻描淡写的神情,仿佛自己说的事儿只是简单吃顿饭一样,不值一提。


    温良却没法也这么轻松。裘伯尼的话,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温良四肢骨骼上。一想到以后要和这个绑匪一起生活,他觉得自己就发条有故的玩偶,骨头卡擦卡擦作响,不知如何动作。


    以后一起生活......


    他站在原地犹豫会儿,在裘伯尼侧面的小沙发上僵硬坐下,做得比裘伯尼一开始的坐姿还笔挺端正。他心里为最坏的情况发生而直发愁,以后和绑匪同吃同住,不知道会怎么折腾。等以后哪一天绑匪没兴趣了,可能就会被一枪崩了——死因:知道太多。


    越想,温良心里越沉重,覆上一片阴翳般。又因为少年心态,面上兜不住事儿,自然流露几分。


    看得裘伯尼无声叹气。僵着一张苍白脸蛋的温良,坐姿像小孩试图伪装大人,惶惶不安,让他都不忍心继续冷落施加压力了。


    他将沾染鲜血的纸巾丢在茶几上,身体前倾。一只手拍拍温良肩膀,吸引到注意力后,开口:“亲爱的,来,看着我的眼睛。我对你是真挚的。别害怕,我不会对你下手。”


    裘伯尼总有一种奇异的、属于领袖般的魅力,威严又温柔。当他注视着一个人时,并不会因为深沉的灰色瞳孔而让人心生畏惧。诚挚的情感,他信手拈来。


    温良委婉打断:“我不是同性恋。”


    他不想跟着裘伯尼的思路走。


    他尝试通过打断来达到带偏话题的目的。


    裘伯尼顿住,嘴角本来若有若无的笑没入皮肉,消失不见。面无表情下,深邃的五官更显得冷峻。


    他轻声说:“冒昧了。”


    随即伸手紧紧拉住温良的手腕,猛地往后高举。猝不及防下温良往前倾倒,像是飞鸟,落入裘伯尼怀中。


    感受到怀里少年的骨骼和柔软,裘伯尼这才惬意地笑了笑,“亲爱的,在一分钟前,你会想到自己将落入我怀里吗?”


    “命运变幻无常,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呢?你说是吧?”


    第17章 我们会结婚


    温良面色涨红,嘴唇抖了下,没有出声。所幸裘伯尼似乎只是想要验证他的观点,很快两臂一松,把人放开。


    失了禁锢,温良腾地后退,仿佛面对吃人的怪物,直到小腿转了沙发一屁股坐下,心脏还在怦怦跳动。


    他的如临大敌让裘伯尼莞尔。“看起来你对我有误会。我们需要更多的接触。”


    误会什么?抢银行绑架人,哪件不是他干的?想到自己还得在这个绑匪头头的手下过日子,温良心中愤愤不平,清清喉咙才开口:“既然是误会,那你能放我…….”离开。


    裘伯尼的笑意更深,温良怀疑他在憋坏,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锋,“去上学。”他说,“你答应了我的。”


    “自然。我怎会忍心让你失望?只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温良表示他听着。


    “你受了委屈必须告诉我。学校男孩们多半是一群自大的混球,爱夸耀,很可能对你开不知轻重的玩笑,就像昨晚。我若是因他人才得知你蒙受不幸,我会怀疑自己是否是个无能的丈夫,以至于妻子拒绝托付信任。”


    有人愿意出头,温良为什么要拒绝?正好看看裘伯尼的斤两。“我保证,有任何不愉快,我会告诉你。”


    裘伯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拉起温良的手背落下吻。“我会永远记住这话。肚子饿了吗?你需要吃点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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