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申请发出去后,刘卫青重新闭上眼,本想睡个短短的午觉,手机却在这时不长眼地响了起来。
“喂?”
“刘警官,医院这边出了点问题,那位叫‘姜徕’的病人不见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话让原本眼皮都没掀开的刘卫青一下睁开眼坐了起来。
“什么情况?”他反问。
然而那边却像是答不上来似的,半天没有个准确的说法。刘卫青脑子都要炸了,起身就准备往医院赶,然而就在他挂断通话后,不久前才发出去的好友申请显示已经通过。
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妈,很抱歉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我知道最近我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医生给你的说法大概是我精神不好,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问题。这点我绝对不会骗你。
现在的我有事情要做,是很重要的事。关乎到一个很重要的人。如果刘卫青警官因为失踪的事联系你,你可以让他直接联系我。
抱歉我没法跟你坦白更多细节,这里面有很多不方便解释,也不好解释的东西。或许我也无法承诺太多,不过我答应了要去小晴的毕业典礼,我一定会去的。
爱你,妈妈。】
丁既明看着气泡框里那一长串的字,读到最后那句话后,对着手机屏幕沉默许久,最终长长叹出一口气。
天知道医院通知她姜徕不见了的时候,她是什么心情。
她不断安慰自己没事的,姜徕这些年很少让她操心,也是个非常有分寸的人,可丁既明一想到姜徕最近的异状,靠着近乎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而勉强冷静一些的心又变得摇晃。
【能给妈妈打个电话吗?】她问姜徕。
消息发过去五分钟,姜徕才有回复,是一条语音。
“妈,我这边网络和信号都不太好,电话打不出去。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熟悉的声音响起,让丁既明的心终于安定了些。
其实她心里还有成千上万个问题想要追问姜徕,可这些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不过是希望姜徕能够平平安安。而姜徕说没法坦白,丁既明也只得相信对方。
尽管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没有错。
【记得跟你柳钰阿姨也说一声,她也很担心你。】
丁既明最后叮嘱了一句。
【好】
姜徕退回到好友列表。
张之远的头像上挂着十几条未读消息的红点,而底下通讯录那一栏多了个“1”,点开是个陌生的号码请求添加好友。姜徕想到刘卫青说晚些时候加自己,就点了同意。
接着他回到列表,点开和张之远的聊天界面。
从窗户里跳出去时他完全没有意识,自然也不知道这一幕刚好被张之远看见,但这几日张之远天天都来医院,光看现在这人的反应速度和发来的信息大概也能猜到,那幅场景大概刚好被张之远撞见了。
想到这儿,姜徕不免有些心累。
没法解释的东西太多了,他本来也不太擅长隐瞒或者撒谎,更何况是要对付张之远这种不好骗的。
他想了很久,敲下三个字:
【我没事】
点击发送。
几乎是消息成功发出去的下一秒,张之远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姜徕看着屏幕上弹出的等待接通的来电提醒,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然后才接起电话。
点下接通后,另一头许久都没有声音传来。姜徕放下举到耳边的手机,看着一直在加载的通话界面,给张之远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信号不好。
法内狂徒张三:【你在哪里】
对方的问题不出所料,姜徕早就猜到会这样,可他真的没法跟张之远解释,否则只会把那人也扯进来。
“我很难解释,总之我现在没什么危险,”姜徕长按语音回复,一边说一边也觉得有些对不起张之远,“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这条语音信息成功发送后,张之远许久都没回复。显然,要真的接受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并不简单。
就在姜徕准备收起手机起身时,两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法内狂徒张三:【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法内狂徒张三:【伤好了吗?】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姜徕回复道。
【一个人去?】张之远又问。
姜徕一顿。
他看着这个短短的问句,好一会儿后,打下一句话:
【不,不是一个人。】
就在姜徕忙着回信息的同时,祀庙的厨房里,于非正看着周惟安站在灶台前,熟练地开火做饭。
“他今天一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应该已经饿了。”周惟安和她说要借厨房做饭的时候是这么讲的。
这话硬是把于非听得当场愣住。
也不是说周惟安会做饭很不可思议,于非只是没想到这人的关注点在这里。要知道,刚刚他和姜徕在医院经历的可不算什么小事,大部分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感到后怕,要冷静好一会儿。
但周惟安没有。
这人甚至没有纠结更远的问题,比如要如何解决印记的事情,而是想到了姜徕会肚子饿。
就好像,周惟安早就将“时时刻刻把把姜徕放在第一位”这件事融入了自己的生活里,以至于他不止是遇到大事才会优先想到对方,就连像吃饭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理所当然地先想到姜徕。
“你们俩很早就认识了?”眼下,于非看着正往锅里下面条的周惟安,忍不住问。
“嗯。”灶台前的人惜字如金,但这个字倒是应得很笃定。
于非甚至听出了一种似有若无的炫耀感。
“为了姜徕才学的做饭?”
“对。”周惟安还是单个字往外蹦。
“那你俩现在什么关系?”于非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
这回周惟安连一个字都不往外蹦了。于非察觉到什么,清清嗓子,从厨房里溜了。
才刚出门没走多远,她就正好撞上往这边走的姜徕。
那人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换成了日常的休闲装,衣服是周惟安亲自跑了一趟拿过来的。对方见到她,脸上神情一亮,说:“方便聊一下吗?”
两人在亭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于非没有瞒着姜徕的必要,把先前和周惟安聊过的猜想跟姜徕又讲了一遍,顺便提到了鸤的事情。
假设那个人面鸟身的怪物就是鸤,那它到底是被哭声吸引来的,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毕竟这世上每天要哭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总不能是个人在哭,都会引来这种怪物。
“然后就是你给我发的那些展品,大部分都是祭祀场合才会出现的物品,不是日常生活中能用到的,”于非总结,“至于那副T型的挂画,应该是帛画,也被叫做铭旌,说白了就是送葬时会举的魂幡。再结合碑文的内容,我觉得大概率是祭祀亡者有关,而非神明。”
这点姜徕也想到了,毕竟“呜呼哀哉,伏惟尚飨”这八个字的特征实在很明显,原意就是古代祭文结尾的固定套语,表示伏地恭敬请被祭者享用供品。
“不过,我有个想法,”姜徕想到当时在地下一层的遭遇,还有那些行为古怪的跪倒在地的人,开口道,“你觉得这个‘供品’指代的到底是什么?”
于非先是一愣,接着才意识到姜徕这话背后的暗示。
出于习惯,她想当然地觉得供品一般就是瓜果、鲜花、茶酒之类的物品,可如果这里的供品讲的……实际上是人呢?
寒意猛地爬上于非后背。
这就说得通了,她想。
之前她一直不明白的一点就是,“呜呼哀哉,伏惟尚飨”这两句一起出现的情况通常都是祭奠先祖、英烈,因为“呜呼哀哉”带有强烈的哀叹。
如果是祭神,通常只会用“伏惟尚飨”。
残碑上的内容,虽然乍看上去确实跟亡者有关,但仔细读的话,像“将赴玄门”“不敢啼哭”“滞其仙足”这几句,实际上都隐隐透出一种微妙的矛盾感。
比起为亡者哀悼,整篇祭文的内容描述的实际上更像是在送亡者登仙的场景。
既然要成仙,就不该有呜呼哀哉的哀叹。
于非一开始还觉得这或许是祭文一代代传承下来时不可避免出现的偏差,而如果真如姜徕猜测的那样,很可能就不是了。
这句“呜呼哀哉”指代的对象并非是即将登仙的亡者,而是“供品”。
比如名字被刻在残碑上的王桂全。
又或者,那些地下一层跪伏在石台前,没能留下名字的人。
还有……姜徕。
于非忍不住看了姜徕一眼,忽然有些后悔刚刚把周惟安的猜想就这么说了出来。假设方向是对的,那么以这人的脑子,现在不难猜出自己也成了供品的可能。
好在,姜徕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那人半垂着眼,看上去只是在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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