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构的寺庙本就不似大多数道观、佛寺那般恢弘气派,如此一来,更加隐入了山林中。
雨水顺着压低的檐口泄下,落进泥里。
——丁零。
树上的铜铃又响了。
听见声音的于非手上动作一顿,接着脑海中便有了预料。
她有些无奈地想,当年师傅留下的话果真没说错,自己今年有一劫。想罢,她放下手里正重新缠绑到一半的七星剑,起身走出屋子。
湿润的山风吹来,雨细细密密地下着。薄薄的雾气萦绕在山间。
虽然早有心理预期,但真的见到前院柳杉树下的场景时,于非还是不由愣住了。
只见周惟安垂头跪在被连日的雨淋得稀软的泥地里,肩背弓起,不停起伏,仿佛在喘息。他的身影有些虚,轮廓边缘像是在融化一样,拖着丝丝缕缕很薄的黑红雾气弥散在细雨中。
而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人。
周惟安的双臂托起那具身体,让其远离泥泞的地面,又把对方抱成一团禁锢在怀中,严密锁住,连雨都淋不到几滴。
这个姿势像是在把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藏起来护着似的。
于非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是从露出来的条纹衣裤不难猜到,周惟安怀里的应该是姜徕。
“你们这是……?”她皱起眉头,实在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光看姜徕赤裸的双脚、身上的身病号服,还有昏迷的状态,于非的第一个想法甚至是,难不成周惟安疯到这个地步,直接把人弄晕从医院里偷了出来?
“姜徕出了点问题,”周惟安好一会儿后才开口,声音明显有些压不住的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透支了力量,还是在害怕,“他不能再呆在医院里了。”
很好,至少还能交流。于非想着,松开了偷偷掐起的指诀。
她看着这幅场景,叹了口气,说:“跟我来,先让他躺下吧。”
这座祀庙并不大,平日里也只有于非一个人住着。侧院有一间空余的房间,原本是给师弟留的,不过后者更乐意待在山下,房间便闲置下来。
于非打扫祀庙时,偶尔也会顺手去收拾收拾,房间因此倒也算干净。
看着周惟安把晕过去的人小心安顿到床上,盖上毯子,于非这才问说:“怎么回事?你们遇到什么了?”
周惟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开病号服的领口,检查了一下姜徕肩上的伤有没有撕裂,又探了探那人的脉搏和体温,确定身上没受什么伤后,这才转身看向于非。
“他好像被什么控制了。”
周惟安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于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等听完来龙去脉后,她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床上的姜徕身上。其实她能隐约感觉到姜徕身上被不干净的东西缠着,而且那种感觉比之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更明显,但于非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周惟安导致的,还是别的东西导致的。
“他晕过去应该是被我强行拉过来造成的,但医院的事另有原因。我觉得,姜徕身上可能也被刻上了‘赐福’的印记,”周惟安顿了顿,“那颗柳杉上挂着的铜铃有辟邪的用处,所以想着他在这里呆着或许会安全点。”
嗯,这不也没把你辟走。于非忍不住腹诽,然后神色复杂地看向周惟安。
那个雨夜的雷光威力足以将大部分邪祟冤鬼劈得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偏偏周惟安连形都没散,只是原本环绕在周身的黑气被劈散开来,减轻了不少。
这根本不可能是普通人的三魂能够承受的。
而如今周惟安身上的气息也早就变得跟于非最初在姜徕家里感觉到他存在时完全不同了。
要说这都是因为吞食了太多恶念和邪祟才导致的,那周惟安根本不可能还能保持清醒,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人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三魂。
可面对她的质问,周惟安自己也给不出明确的答案。
思来想去只得到更多疑惑的于非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她将思绪拽回来了些,重新回到姜徕的异常上。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翻找资料古籍,目的就是想要弄清楚落仙村这个信仰和习俗的来源是什么,最少也要有大概的方向。
可这件事谈何容易?
文化习俗的交融本就是不可避免的过程,随着时代改变而发生,随着人们改变而发生,在没有完整记载的情况下,她只能透过别的蛛丝马迹去反推、猜测。
这么做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现在她能肯定的是,落仙村的信仰融合了远古的傩文化和方仙道,并且将这两个分支中的一些古老的习俗和仪式都保留了下来。
“用符号承载力量在傩文化和更古时的信仰中是很常见的,因为大多数时候,神明的力量是通过符号和仪式传承的,而非文字,”于非解释道,“当然,这样就会对举行并领导仪式的人有所要求。”
在久远的年代,通常是由大傩作为仪式的专门代理人,他们呼喊神明、诉说愿望,并通过特定的符号借用神力。而如今,真正能驱使这种力量的存在已经几乎不存在了。
所谓的不存在,不是说这些人都消失不见了,而是有关仪制的细节都随着社会与文明的发展,消融在历史的漫漫长河里,以至于没人能够完整、准确地复现最初的仪式。
诸如方相氏这样象征着原始自然崇拜的角色,也渐渐变成了符号化的职位,再也没有能沟通天地人神的能力。
周惟安听着于非的解释,再联想到姜徕以及牵扯进这些事情里的人的异常,还有自己父亲的研究,忽然想到,或许当年的周野真的复原出了一套祭祀流程。
如果真是这样,祭祀的对象是谁?所求的又是什么?
“你觉得会有办法把印记去掉吗?”沉默过后,周惟安问。
“抱歉,我才学疏浅,之前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于非很坦然地承认道,“而且,哪怕是要想办法,那也得先知道这个印记到底是什么时候,以什么契机出现的吧?”
两人正说着话,床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哼。
然后便见原本陷入昏迷的姜徕缓缓睁开眼,下一秒,猛地坐了起来。
凉意如同一张渔网缠着身体,将他勒得浑身发麻,姜徕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几秒后,他发现胸膛里竟然还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那颗心眼下跳得飞快,像是要蹦出来似的。他恍惚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接着握了一下拳头。
也是冰凉发软,但触感很真实。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周惟安眨眼便出现在姜徕身边,开口问道。
“周惟安。”那人喃喃地喊了一声。
下一秒,泪水从那双恍惚睁着的漂亮眼睛里流了出来。泪珠挂着一道潮湿的痕迹滚落,但姜徕好像对自己哭了这件事一无所知,仍是那副没有回过神的样子。
周惟安的心像是被那滴泪击穿似的,生起一股刺痛。
他上前捧着姜徕的脸,亲掉了那人眼里留下的泪水,然后手臂锁着对方的后背,掌心托着后脑勺,用这副完全将人拉向自己的姿态紧紧把姜徕抱在怀里。
“没事了,”周惟安小声安抚道,“姜徕,你不会有事的。”
片刻后,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地回抱住他。
于非早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此刻房间里格外安静,只剩窗外的雨声、流水声和偶尔响起的清脆鸟鸣。
一瞬间,周惟安脑海中有个奇怪的念头。
他想把姜徕嵌进身体里、心里,这样就能把人困住并保护好,也让对方无法离开。
而姜徕沉默地靠在周惟安怀里,脑海中出现的是从六楼坠落时见到的周惟安的脸。
他记得自己从前会打趣周惟安白长了一张俊脸,如果多笑笑,不知会有多少人沦陷。
那人向来表情很淡,生气也好,开心也好,难过也好,最后浮现到皮囊上的变化都非常细微。哪怕姜徕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周惟安,知道这人并非如此,但偶尔光看他的反应,姜徕会觉得这世上好似就没有什么是周惟安真正在意并放在心上的。
但落下的瞬间,姜徕发现的周惟安脸上有着不需要仔细揣测都能明显看出来的恐慌。
他真的很喜欢我。姜徕心想。
第39章 “那你去说服周惟安。”
乌云阴沉地压在头顶。黏人的雨让出门变成了一件让人心烦的事情。
针对展馆那些展品的调查,刘卫青联系了相关领域的教授,想要从专家那儿获取更多的信息,所以从医院离开后他就直接去了趟高校,等聊完回到警局,已经是午后了。
被细雨和潮湿侵袭沾染过的衣服黏在皮肤上,进到空调房后,立刻多了丝凉意。
刘卫青打了个喷嚏,顺手把资料袋扔到自己的工位上,接着整个人摔进椅子里。
他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歇了会儿,脑海中想起临走前姜徕对他说的话,于是便掏出手机,用姜徕的手机号码搜到了对方的微信账号,点了添加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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