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符号?您还记得吗?”听到这儿的姜徕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
柳钰顿了一下,随即拧紧眉头,仿佛陷入回忆。好一会儿后,她说:“好像是一个像花,还是像叶子的图案。”
“方便画一下吗?”刘卫青递过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柳钰接过本子和笔,思索着在纸上画下一个符号。
姜徕盯着那个在纸页上缓缓成型的图案,在柳钰画了还不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然认了出来。
他想,果然如此。
柳钰画下的正是“赐福”。
那个曾经出现在周惟安的笔记本里,也出现在展馆那些怪异的人的颅骨上的符号。
刘卫青看着那个图案,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到过。
“我当时很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就拉着他去医院做检查,”画完的柳钰继续讲道,“医院的诊断是脑脓肿,开了抗生素治疗,医生说如果情况没有好转,就要开颅引流。但周野的情况是忽然恶化的,去上班的路上毫无征兆就倒下了,送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了。”
等她收到消息赶到医院,早上出门还跟她拥抱道别的爱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二十七年过去,柳钰觉得自己应当已经放下了这件事,可真的再回想起来时,她却发现自己依旧将那个场景的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病房里的温度,记得灯光落在身上的寒冷,记得周围的脚步声、护士的安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说实话,二十七年后,当柳钰得知周惟安在落仙村失踪,只找到一个背包时,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悲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她甚至有一瞬间在庆幸,幸好这次她不用亲眼见到孩子的尸体。
“刘警官,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讲到最后,柳钰的语气已经再度恢复平静。
她用力地长舒一口气,这件事在她心里压得太久,以至于柳钰都快麻木习惯了,但直到这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心变得无比松快,才意识到这些年她都没能真正放下。
好在,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无论是她的爱人还是孩子,如今都不在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只剩下她的孩子生前一直在默默喜欢的人。倘若姜徕也在因为这些事情而受到伤害,柳钰确实想不通自己还有什么必要隐瞒下去。
病房里陷入一片漫长的沉默。
姜徕看着椅子上的柳钰,只觉得如鲠在喉,安慰的话一句都讲不出来。
他总觉无论说什么都太苍白了。
在他从小到大的印象中,柳钰都是个十分温柔的人,心思敏锐,讲话细声细气,性格也更内向温婉。他无法想象这样的柳钰是如何在面对过那些异常之后,独自从爱人离去的阴影里走出来,甚至一个人守着这些注定无法说出口的事情,将周惟安拉扯大的。
他又试着回忆周惟安的父亲周野,却对对方知之甚少。
他认识周惟安的时候,那人就已经单独和母亲生活了,当时还小的姜徕也在和周惟安渐渐熟络起来的过程中意识后者没有爸爸这件事,但出于礼貌,他并没有开口问过周惟安为什么。
一直到姜徕自己的父亲出轨,他才从周惟安那里听对方主动提起过一点和父亲有关的事,于是就顺口问了问。可惜周惟安表示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他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
不过,姜徕在周惟安家里曾经翻到过一本旧相册,是放在书柜里的。相册中,他看见年轻的柳钰和一个长相周正的男人相互依偎着,两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短暂的寂静之中,从刚刚起便一言不发的周惟安突然松开了握着姜徕的手。
姜徕看着这人站起身,走到柳钰身边,抬手轻轻搭上了母亲的肩膀,紧接着弯腰把柳钰抱在了怀里,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故事里那个曾经脆弱的婴孩早就在母亲的关照下长得高大俊朗,可惜他此刻的声音和拥抱,没有一样能够传递到母亲那里。
眼泪一瞬间涌上眼眶,姜徕瞪大眼睛,唐突地抬头,把差点就要流出来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然后他直起身,往前坐了些,将手轻轻搭在柳钰的手背上。
“阿姨,我……,”他本想说我一定会把周惟安带回来的,但话到嘴边,又不敢许下这么突兀的诺言,于是在片刻的沉默后,姜徕说,“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刘卫青合上笔记本,想抽根烟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知道查案最忌讳感情用事,但又有几个人面对这样的故事能够不动容?
而且,柳钰讲的事情里,有几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个就是周野的死因和那名叫王桂全的安保人员死因是一样的。其次就是周野在研究上的前后态度转变以及后面的症状,听上去他确实在落仙村发现了什么。
最后就是周惟安的身份。
周惟安在二十七年后回到落仙村,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蓄意为之?那个单老板当年究竟在落仙村做什么?展馆里陈列的那些文物和周野的研究,甚至是最后的死亡又有没有关系?
还有,姜徕在这些事情里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刘警官,”耳边传来声音,打断了刘卫青的思绪,他抬头看向喊了自己的姜徕,对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想跟您单独聊聊。”
第37章 我想亲你
六楼住院病房的过道上,人来来往往。好在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兼顾和忧心,并没有太多心思管他人闲事。只不过大多数人路过时,都会忍不住扫一眼姜徕。
“刘警官,你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吗?”姜徕没有在意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他看着刘卫青,用客气的语气问道。
刘卫青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回望眼前的姜徕。
刚刚向柳钰了解情况时,他就时不时地留意姜徕的反应。后者的伤看上好了一些,只是精神依旧不太好,但给人的感觉比上次见面要安定不少,至少没有那么心不在焉了。此刻,对方站在他跟前,头发垂散下来,有些朦胧地挡住了漂亮的眉眼,让他乍看上去多了点阴郁。
有那么一瞬间,刘卫青注意到姜徕眉头往中间微不可闻地一蹙,紧接着很轻地晃了一下头——就像是躲避小飞虫骚扰那种感觉。
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动作,让刘卫青又感觉到了姜徕身上那种隐隐的神经质,就好像有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时刻困扰着这人,叫他精神紧绷,一惊一乍。
医生说,这是精神受到刺激而产生的症状,但刘卫青觉得姜徕没有医生讲的那么……失常。
或者说,不那么像个精神病。
因为大多数时候,姜徕的表现和反应都十分冷静。而且刘卫青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聊到展馆里的情况时就察觉出,姜徕在有条理地向他隐瞒事实。
他问姜徕为什么会去那个展馆,后者说是跟着周惟安留下的线索去的,可一旦他要详细追问在展馆里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受伤,姜徕就会表现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说自己记不清了,当时很混乱。
“我好像是听到地下一层有哭声和别的奇怪的声音,于是就循着声音下去看了。”那人这么解释。
这个理由乍一听很合理,可如果细想的话就会引发更多一点。
比如,为什么姜徕听到哭声的第一反应是要自己去查看?
又或者,那人说自己是跟着周惟安留下的线索找去的,可周惟安已经死了,姜徕顺着线索来展馆到底是找什么?
但刘卫青怀疑归怀疑,怪声这一点又似乎能和那份修复后只剩音频的监控内容对上,证明了姜徕并没有完全撒谎。
总之,无论姜徕一讲细节就头痛是演的还是真的,刘卫青都能确定一点——姜徕在利用他。
那人冷静地在利用他,冷静地从他这里挖掘想知道的消息。
甚至他在一开始便提起周惟安的事情,也明显带着种抛出诱饵的意味。
这些都不太像是精神失常到幻听、幻视的人能做到的。
“姜先生,我不是医生,没法回答您这个问题,”面对姜徕的的问题,刘卫青开口,“但作为警察,任何可能有用的线索我都会试着追查。”
“但这个案子很奇怪吧?刘警官,”面前的人直勾勾地看着他,继续问说,“你会一直查下去吗?”
这个问题成功让刘卫青顿了顿。
事实上,他确实感觉出这个案子很奇怪,但不是已经发现了矛盾或者无法解释的疑点,所以才觉得奇怪。
他发现自己的本能似乎在不断告诉他,这一切背后隐藏的真相不是常理能够解释的,而这种会让理性面临巨大冲击的可能性在让他下意识地不想去探究。
他就像柏拉图的洞穴寓言里,对着墙上的影子视之为世界的真实,却在某一天见到阳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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